晚上小岛海风吹得人挺冷。
林疏裹紧了那件薄薄的白色短袖,沿着环岛路往北走。
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个个泡在水里的月亮。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北面滩到了。
没有秦枫。
沙滩上空荡荡的,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天那些形状各异的黑色礁石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把她刚扎好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林疏站在沙滩边缘,目光扫了一圈。
没有人。
她给秦枫发着信息:【你人呢?】
发完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那块最大的礁石走去。
礁石表面粗糙,布满了枯的藤壶和贝壳碎片,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爬上去,在礁石顶部找了个还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两条腿垂在边缘,脚尖几乎能碰到下面涌上来的海水。
海风比岸上更冷。
她的头发被吹得蒙住了半张脸,她也不拨,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
天和海在视线尽头融成了一体,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色,害怕、畏惧、但又好奇。
有那种,全世界毁灭,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感觉。
林疏愣神的望着远方。
写文这件事情是她上小学就萌生出来的,后来高考毕业,有了人生中第一张电话卡跟手机后,她就开始写作,一直写到现在。
她拿过很多荣誉、挣过很多钱,当然,也被人骂过。
那些辱骂来得毫无征兆,又铺天盖地。
起因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线下活动。
林疏作为特邀作者出席,主办方安排了一位当红男星为她的新书站台。流程很简单:男星读一段书中的文字,林疏上台接受献花,两个人握个手,合影,结束。
但男星那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在台上多说了几句话。他说自己很喜欢这本书,说里面的某个角色让他想到自己,说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出演改编的影视作品。
全程不到两分钟。林疏站在旁边,微笑着听完,说了句“谢谢”,然后下台。
当晚,她的微博就被攻陷了。
“你也配蹭XXX的热度?”
“一个破写网文的,有什么资格跟他站在一起?”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是不是整容了?”
“听说你书里的情节都是抄的?”
“去死吧。”
私信里塞满了污言秽语,有人P了她的遗照,有人把她家里的地址贴了出来,有人在她最新一条微博下面刷了几千条“棺材”的表情。
后来抄袭、融梗、侵权……一件接着一件朝她袭来。
再之后,她就写不出来了。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林疏回过神,准备离开那礁石。
她撑着粗糙的石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脚趾在鞋里蜷了蜷。海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她整个人都在晃。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
愣住了。
来的时候,礁石底部还露着一圈燥的石面,离水面足有一米多高。现在,海水已经漫上了礁石的最低处,白色的泡沫在她脚下两三米的地方翻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涨了。
林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礁石的高处挪了两步,探着头往岸边的方向看。
来时的路已经被海水淹没了,沙滩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的、不断上涨的水面。
她站着的这块礁石,正在变成一座孤岛。
手机。
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照出去,只能照亮面前几米的范围。水面在光束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试着往岸边照了照,看不见底。
海水涨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刚才还在脚下两三米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到两米了。浪花一次比一次高,有一次几乎溅到了她的鞋底。
林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礁石凸起的部分,硌得生疼。
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下意识要给秦枫发信息,这才看见刚才的信息都没发送出去。
没信号。
她直接愣住了。
完了,她被困住了。
更糟糕的是,她不会游泳。
海浪翻滚,她缩在礁石上,海风在耳边肆意咆哮,像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头发和衣服。
林疏把身体缩得更紧了,膝盖抵着口,双臂环住小腿,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小的球。
……
民宿内。
秦枫穿着个旧夹克从外面回来。
“阿枫哥!”
阿姚端着个果盘出来,“我刚切了点水果,你尝尝。”
秦枫问:“你怎么来了?”
阿桃笑笑:“阿楠姐怕你忙不过来,又要心民宿,又要去修理厂,让我有空闲了来帮帮忙。”
“那你辛苦了,回头让她给你发工资。”
“不用不用,都是街坊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秦枫没说话,拿开兜里的手机看着。
一条未读都没有。
七点了,他也该做饭了。
不过那位大小姐竟然没给他信息,平常这个时候早就嚷嚷着要吃饭了。
阿桃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试探:“阿枫哥,白天在修理厂的那个姑娘真是你女朋友吗?怎么没听你说过?可我听阿豪说,那只是来玩儿的游客啊。”
秦枫关掉手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但阿桃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问这个嘛?”
“我就是好奇嘛,”阿桃笑了一下,手指绕着辫子,“前两天我妈还跟我说,想给你介绍对象呢,是她在城里的一个侄女,条件挺好的——”
“她是。”
阿桃的话顿住了,手指也停了。
“嗯?”
“我俩谈恋爱了。”
秦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桃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的果盘微微倾斜了一下,一块西瓜滚出来,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西瓜,又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住了,像一张被胶水粘住的面具。
“什么时候的事啊?”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怎么都没听说……”
秦枫说着:“就这几天,一见钟情。”
阿桃直接僵在了原地,阿豪从大厅出来:“枫哥?林姐还没回来呢?”
“她去哪儿了?”
“北面滩吧,她刚跑出去。”
秦枫不理解:“这个时间她去北面滩?”
晚上涨,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去海边待着。
阿豪愣了一秒,刚想说话,秦枫直接转身出门。
“我哥这是怎么了?跟谁欠他钱一样。”
阿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海风把门吹得来回晃了几下,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在催什么。
阿豪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北面滩?这个点儿去那儿嘛?晚上涨了不知道啊。”他看了一眼阿桃,“桃姐,你知道林姐去北面滩啥不?”
阿桃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手里端着的果盘已经歪了,剩下的几块水果慢慢滑到一起,挤在盘子的一角。她的表情很平,但攥着盘子的手指节泛白。
“桃姐?”
“啊?”阿桃回过神,低下头,把果盘放到桌上,“我……我不知道。我先回去了。”
她拿起包,快步走出了院子。经过门口的时候,那块被风吹掉的发带躺在地上,她踩过去了,没有捡。
阿豪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桌上的果盘,又看了看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