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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这片被连绵群山如同铁壁般重重封锁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贫瘠土地上,时间的概念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像冬屋檐下垂下的冰凌,一滴,一滴,不情愿地坠落。但该来的人,终究还是会来,无论他带来的是希望,是麻烦,还是某种微妙的平衡。

就在林峰死死钳制住王老五,那把从肮脏花衬衫下暴露出的、冰冷的所折射出的寒光,还在他视网膜上残留着刺痛与后怕的余韵,而脚下的无赖正因剧痛和窒息在泥泞中徒劳抽搐之际,一阵由远及近的、极其富有节奏感的、与这凝重肃气氛格格不入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老槐树下这令人窒息的、濒临失控的对峙僵局。

“嘎吱——!啪嗒!咣当!嘎吱——!”

那是一辆真正的、堪称“古董”级的老爷车——一辆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风雨侵蚀、锈迹早已从每一个接缝、每一颗螺丝钉里顽强地钻出来,将原本的黑色漆面啃噬得斑驳陆离、体无完肤的“二八大杠”加重型自行车。它正从通往村小学那条更宽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土路拐角处,以一种歪歪扭扭、随时可能散架的惊险姿态,“冲”了过来。

与其说它是被人“骑”过来的,不如说这辆忠诚(或者说顽固)的老伙计,正在主人慌乱的驱使下,用尽它被岁月摧残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在彻底散架的边缘疯狂地、悲壮地“奔跑”。

车链子因为长期缺乏润滑,在生锈的齿轮上艰难地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锈铁摩擦骨髓的、尖锐拖长的“嘎吱——”声,每一声都像是这辆老车痛苦的呻吟。早已松脱、只剩一边螺丝勉强固定的铁皮挡泥板,随着车轮那并不圆润的转动,有节奏地、无力地拍打着同样布满泥污的后轮胎,发出“啪嗒、啪嗒”的、空洞而脆弱的声响,像是临终病人不规律的心跳。车把上那个象征“文明”与“提醒”的黄铜铃铛,早不知在哪个颠簸中不翼而飞,只剩下光秃秃的、被磨得发亮的铁管把手,徒劳地指向天空。整辆车,除了那个不存在的铃铛不响,其他地方——车架、链条、轮轴、刹车皮、甚至那对磨得几乎平了的脚踏——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发出或尖锐、或沉闷、或松垮的噪音,组合成一场破落、荒诞、却又带着某种不屈生命力的交响乐,为这灰暗的场景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黑色幽默。

骑车的是一个瘦得像棵冬枯树的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出毛边、颜色褪成了暗淡灰色的旧式中山装,虽然浆洗得还算净,但难以掩饰其年代感与寒酸。头顶戴着一顶同样有些年头、帽檐微微耷拉下来的深蓝色解放帽,帽子上隐约能看到“为人民服务”的红字,但早已模糊不清。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长年在山野间奔波、与贫穷和琐事缠斗留下的、如同黄土高原水土流失般的深深皱纹,皮肤是山民特有的、被紫外线长期亲吻后的古铜色,此刻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焦虑的蜡黄。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浑浊,疲惫,闪烁着一种长期在现实夹缝中求生存、左右为难、受尽夹板气的、小人物特有的无奈与惶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管理者,更像一个被沉重的、名为“责任”实为“麻烦”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风烛残年的老农。

来人正是青山村的村支书,李有田,这片土地上名义上的、也是事实上的最高管理者(如果不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诸如王老五之流的“潜规则”的话)。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弄啥咧!这……这是要出人命啊!”

村支书李有田人还没下车,那口浓重得化不开的、带着本地独特腔调和儿化音的乡音,就先声夺人,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声音因为焦急和奔跑(骑车也算一种奔跑)而有些破音。他显然被眼前这一幕——一个衣着不凡但满身泥泞的少年,正以一种极其专业而冷酷的姿势,将村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五爷”死死按在泥水里——给彻底吓懵了,也急疯了。

他慌里慌张地把那辆“嘎吱”乱响的破车往路边泥地里一扔,也顾不上找块石头支一下。那辆饱经风霜的“二八大杠”发出一声最后的、沉闷的“哐当”哀鸣,侧身歪倒在泥水中,前轮还兀自空转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停下,溅起一小片泥点。

李有田也顾不上去扶他那匹忠心耿耿的“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凉粘稠的泥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泥浆溅到他打了补丁的裤腿上,他也浑然不觉。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想要挤出的笑容而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常古怪、既讨好又尴尬、既想调解又害怕引火烧身的复杂表情。这是长年在基层、在上级压力与村民矛盾之间、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艰难求存,所磨砺出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卑微与世故的“面具”。

当他跑到近前,目光首先落在林峰身上——即使沾满泥点、头发湿透、略显狼狈,但那身剪裁、面料、气质,与周遭环境形成的强烈反差,以及少年脸上那种冰冷沉静、仿佛掌控一切的神情,都让李有田心头猛地一沉。他认得,或者说,猜到了这个少年是谁。

昨天,镇里就有人匆匆打过招呼,说有位“了不得”的、从省城来的、跟捐助他们小学的那个“林氏基金会”有莫大关系的“林少爷”,可能会“突然”过来“看看”。嘱咐他“机灵点”,“招待好”,但“也别太张扬”。当时李有田心里就直打鼓,这穷山恶水的,有什么好看的?还“突然”来?怕是来者不善。

现在,这位“林少爷”不仅来了,还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这样一个要命的场合,制住了村里最麻烦的“五爷”王老五!

这要是这位“林少爷”在青山村的地头上磕了碰了,或者……眼前这架势,分明是动了手,万一打出个好歹,被王老五这无赖反咬一口……李有田简直不敢往下想。他这顶本就摇摇欲坠的、芝麻绿豆大的乌纱帽,恐怕立刻就得摘下来当尿壶。不,可能后果比丢官更严重,那林家……可是连镇长、县长都要赔笑脸的存在啊!

“哎呀呀!林少爷!林少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李有田一边喊着,声音带着颤音,一边几乎是连滚爬地凑到林峰跟前。他没有先去扶地上那个眼看快不行了的王老五,反而下意识地用自己瘦的身子,微微侧身,试图挡住周围那些吓傻了的学生们过于直接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场面“控制”在最小范围。同时,他脸上那讨好的、急得快哭出来的笑容堆得更多了,腰弯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地上的泥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峰眉头微蹙的动作。

他伸出那双像枯树枝一样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微微颤抖的手,迅速伸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一阵摸索,掏出了一个已经被压得严重变形、边角都磨破了、商标早已磨损得看不清任何字迹的、极其廉价的软包装烟盒。

那烟盒的塑料膜都起皱了,看起来像是揣在怀里很多天,被体温和汗水浸润得有些软塌。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用两手指,哆哆嗦嗦地、极其郑重地,抽出了一支香烟。

那甚至不能算一支“正经”的香烟。烟卷得有些松散,烟纸粗糙,一头已经有些瘪了,露出里面劣质的、颜色发黑的烟丝。这更像是自己用烟叶卷的,或者是那种最便宜、论斤称的散装烟。

他将这支“烟”,双手捧着,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递向林峰,脸上是混合了恳求、劝解、以及试图拉近关系的、僵硬的笑容。

“林少爷,您消消气,千万消消气!先抽烟,顺顺气!这穷山沟里,要啥没啥,您大老远来,还碰上这档子晦气事……真是,真是对不住!您别跟这混账东西一般见识,他、他就是个没皮没脸的癞子!您犯不着为他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林峰冷冷地垂眸,扫了一眼那支递到面前的、粗劣的香烟,没有接。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他依然保持着锁住王老五咽喉、脚踩其手腕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开了刃的寒剑,越过那支尴尬悬在空中的烟,直直地刺向村支书李有田那双浑浊、闪烁、写满了惶恐与算计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洞穿一切伪装的锐利,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威压。这种威压,并非刻意张扬,却源于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家世、教养、见识,以及此刻绝对的实力优势。它让李有田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手掌捏住、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虫子,无所遁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递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凉的汗珠,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李支书,”林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发力而略显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这就是你们青山村,对待来访客人,对待资助你们学校的基金会代表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李有田蜡黄的脸:“还是说,欺男霸女,持刀债,当众威胁未成年人,就是你们这儿的……‘规矩’?”

“规矩”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寒意。

“不敢!万万不敢啊!林少爷!”李有田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递烟的手,连同那支可怜的香烟一起紧紧攥在手里,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皱纹因为惊恐而挤成一团,“我们青山村再穷再破,那也是讲王法的地方!这、这王老五他是个特例!他就是个泼皮!无赖!滚刀肉!村里谁不知道?可、可……”

他急得语无伦次,额上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淌下来。他看看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王老五,又看看眼前这位虽然年少、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林少爷”,一种熟悉的、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绝望感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常年积压的疲惫、无奈,以及一种深沉的、对现状的麻木。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像是被林峰的气势所慑,知道敷衍不过去,李有田将那支没递出去的香烟,顺手塞进了自己裂的嘴唇里,也不点火,就这么叼着,仿佛那点烟草的气味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幻的镇定和勇气。他鬼鬼祟祟地左右迅速瞟了几眼,确认周围除了几个吓呆的孩子,并没有其他闻讯赶来的村民(这场暴雨和偏僻的位置帮了忙),这才又凑近林峰一步,几乎是用气音,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掏心掏肺(至少听起来像)的疲惫与推心置腹:

“林少爷,您……您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见识广。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天到了这个份上……唉!”

他又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瘫软的王老五,压低声音道:“您知道这王老五,为啥这么横?除了他本身是个不要命的混不吝之外,还因为他……跟睿萱那孩子,扯着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林峰眼神微动,但脸上的冰冷未消,静待下文。

“他是睿萱她妈——秦春花的一个远房表哥。”李有田的声音更低,几乎像蚊子哼哼,“虽然隔了好几层,血缘早就淡得跟水一样了,但按咱们这山沟沟里的老辈分论,睿萱……还真得叫他一声‘舅’。”

“舅?”林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恶。远房表哥?舅舅?多么讽刺又沉重的称呼。血缘在某些时候,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之徒敲骨吸髓、肆意欺凌的最好借口和最沉重的枷锁。

“是啊,就因为这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分,”李有田脸上露出深恶痛绝又无可奈何的神情,“自从睿萱她爹妈前些年在那黑煤窑里出了事,人没了,那点可怜的抚恤金和赔偿款下来之后,这王老五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立马就贴上来了!说是‘亲戚’,要帮着处理‘后事’,照顾‘孤儿’,其实呢?哼!”

他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虽然没吐到王老五身上,但那厌恶之情溢于言表:“那点子用命换来的钱,早就被他以各种名目——丧葬费、人情债、帮忙跑关系的‘辛苦费’——给讹得净净,一个子儿都没落到睿萱和她手里!钱榨了,现在,可不就开始盯上人了吗?仗着这层‘舅’的身份,三天两头来纠缠,要钱,要东西,最近更是变本加厉……”

林峰静静地听着,扣着王老五咽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脚下的力道也加重了些,换来王老五一阵更剧烈的抽搐和模糊的呻吟。远房表哥?吃绝户?喝人血?这套路肮脏而古老,却在这偏远的山村里,真实地上演着,吞噬着一个孤女本就微末的希望。

“既然是‘亲戚’,”林峰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锐利的质问,“就可以拿着不知真假的‘欠条’,光明正大地要将一个未成年少女‘抵押’走?李支书,这就是你管辖下的青山村,认可的‘亲戚’做法?还是说,你们这儿的‘王法’,管不了这种‘家务事’?”

“这当然是犯法的!天理不容!国法不容!”李有田急得直跺脚,泥水溅到他裤腿上,“那什么‘欠条’,肯定是假的!要么就是他着秦春花那糊涂女人写的!不作数的!可是林少爷……”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苦涩与无力:“您也看到了,我们这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这王老五是什么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标准的亡命徒!谁家要是惹了他,被他记恨上,他能堵着你家门口,从早骂到晚,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砸玻璃,往水井里扔脏东西,偷鸡摸狗,甚至……对家里的小孩下手恐吓!前年村东头老陈家的孙子,就被他扔的爆竹吓掉魂,病了好几个月!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啊!报警?警察来了,他往地上一躺,说自己有‘病’,或者胡搅蛮缠,最后往往也是调解了事,关几天出来,他变本加厉!我们……我们是真的没办法啊!”

李有田说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一点真切的水光,不知是急出来的,还是长久压抑的委屈。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这种基层小吏在面对真正的地痞无赖、尤其是沾亲带故有点“名分”的无赖时的无力与憋屈,是实实在在的。

林峰沉默地听着,脸上的冰寒没有丝毫融化,但眼神深处,那翻涌的怒意之下,一丝冷峻的理智在迅速分析。情况比他想象的更棘手,也更……典型。这不是简单的个人冲突,而是盘错节的贫困、愚昧、宗族阴影与基层治理失效共同孕育出的毒果。

就在这时,李有田的眼珠子在厚厚的眼皮下快速地转动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或者说转移焦点)的稻草。他再次极其警惕地、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孩子们的注意力还在林峰和王老五身上,并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这边的小动作。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峰瞳孔微缩的事。

他那只瘦的、一直垂在身侧、藏在微微卷起的袖口里的左手,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极其迅捷而隐蔽的动作,如同变戏法一般,从袖口的遮掩下,飞快地摸出了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比刚才的烟盒更加不堪。显然是从小学生用的那种最廉价的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质薄而脆,边缘被撕得毛毛糙糙,参差不齐。纸条被折叠成很小的一块,因为被汗水或雨水浸过,有些皱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濡湿的痕迹。

李有田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用整个上半身挡住自己手的动作,趁着林峰的注意力似乎被他的话吸引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飞快地、死死地塞进了林峰那只没有钳制王老五、自然垂在身侧、还拿着湿漉漉西装外套的左手手心里!

他的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长期在夹缝中生存练就的、近乎本能的谨慎与果断。指尖在触碰林峰冰凉手心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仿佛那纸条烫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除了林峰,没有任何人察觉。

塞完纸条,李有田立刻缩回手,恢复了那副焦急无奈的模样,但眼神却紧紧盯着林峰,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用几乎只有口型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半句:“林少爷,您……自己看。刚有人塞给我的,我谁也没敢说……”

随即,他立刻提高了一点音量,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动作,也像是继续刚才的话题,脸上堆起愁苦:“这事儿……唉,难办啊!这王老五手里攥着那张‘欠条’,又有这层扯不清的‘亲戚’关系,就算警察来了,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把‘欠条’撕了。可他人还在村里,这仇就结下了,以后睿萱那孩子,还有她,怕是更没安生子过了!咱们……咱们得从长计议,想个稳妥的法子,既除了这祸害,又得护着那孩子不受牵连,不然……不然就是害了她啊!”

林峰的左手,在李有田将纸条塞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张薄纸粗糙的质地和湿感。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依旧冰冷地注视着李有田,仿佛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和用意。

但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手指,在西装外套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灵巧地动了动,凭借触感,迅速而无声地将那张被强行塞入的纸条展开了一角,拇指的指腹敏锐地捕捉到了上面潦草的字迹。

没有低头,没有明显的阅读动作。林峰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以最快的速度,扫过了那露出的一角纸面。

字迹极其潦草,歪歪扭扭,像是用很钝的铅笔或者圆珠笔,在极度紧张和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很多笔画都连在一起,墨水有些晕染。但凭借过人的目力和冷静,林峰还是在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碎片:

“王老五……昨晚……村东头……刘寡妇家……赌……通宵……”

“输急眼……放话……卖睿萱……隔壁村……张老光棍……五百块……抵债……”

“张老光棍……答应……只要人……债勾销……”

“听到……亲口说……”

五百块。

当这个数字映入眼帘时,林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生满铁锈的巨手,狠狠地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拽!血液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流动,随即是更猛烈、更灼热的逆流,冲撞着太阳,带来阵阵眩晕般的刺痛。

五百块钱。

在这个世界上,在他所处的那个圈子里,五百块钱甚至不够某些人下午茶时点一份精致的点心,不够他母亲做一次最基础的皮肤护理,不够他父亲随手送出一件像样的礼物。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是财务报表上可以忽略不计的零头。

而在这里,在青山村,在这张皱巴巴的、来自某个不敢露面的知情者的纸条上,五百块钱,等于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整个人生,等于她被明码标价、像货物一样被买卖的“价格”,等于她可能面临的、比现在更加黑暗无望的未来——被卖给一个隔壁村的、或许更不堪的“老光棍”,用以抵消一笔肮脏的赌债!

卖人。赌博。持刀。债。威胁。

先前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关于王老五的种种恶行,此刻在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提供的、更加具体、更加令人发指的线索印证下,瞬间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丑恶的罪犯形象!这不仅仅是无赖,这是!是附着在这片土地上的、必须被清除的毒瘤!

如果说之前林峰制服王老五,更多的是出于对暴行的制止和对秦睿萱的维护,带着一时激愤和自卫反击的性质。那么此刻,在看清这张纸条内容的瞬间,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决绝的怒意与机,如同沉寂火山下终于找到喷发口的熔岩,轰然在他心底炸开,席卷了每一寸理智!那是一种对纯粹恶意的憎恨,一种对践踏最基本人性底线的行为的零容忍!

他感觉左手手心攥着的那张纸条,瞬间变得滚烫无比,又沉重如铅,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枚滴血的砝码,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罪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越过李有田瘦的肩膀,再次看向了那个依旧僵立在黑板前,双手紧紧捂着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向他时的复杂光芒的少女——秦睿萱。

她的未来,她的人生,差点就被这肮脏的五百块,和这个趴在地上如同烂泥的男人,给彻底葬送。

林峰的心,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纸狠狠地磨过,又酸又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暴怒。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转回了头。

目光重新落在脚下这个因为窒息、疼痛和恐惧而神志模糊、瘫软如泥的王老五身上。

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眼神是冰冷的审视和压迫,那么此刻,那眼底深处凝结的,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凛冽刺骨的意,是一种被彻底触犯底线后、属于掠食者的、毫不留情的毁灭意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道目光而骤然下降了数度。

李有田被他这突然变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咽了一口唾沫,叼在嘴里的那支没点燃的烟差点掉下来。

林峰没有再看李有田。他扣着王老五咽喉的右手,五指猛然再次收紧!这一次,力量之大,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贲张,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拇指更是深深地、仿佛要嵌入骨骼般,狠狠地摁进了王老五的喉侧软骨深处!

“呃——嗬——!!!”

王老五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短促、却更加微弱无力的惨嚎,紫黑色的脸迅速向死灰过渡,凸出的眼球上翻得只剩下浑浊的眼白,身体剧烈的抽搐骤然变成了一阵无力的、濒死的震颤,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好一个‘远房表哥’。好一个‘亲戚’。”

林峰的声音响起,冰冷,平缓,却仿佛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地的寒冰中凿出,砸在泥泞的地面上,也砸在李有田和周围所有能听到的人的心上。

“赌债。卖人。持刀。” 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这三个词,每吐出一个,脚下的力道就加重一分,王老五的惨哼就微弱一分,“李支书,你听听,这是‘家务事’,还是……刑事犯罪?”

李有田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比王老五好不了多少。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林峰那双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递出去的那张纸条,成了点燃这座冰山的最后一道火星。

林峰猛地松开了钳制王老五咽喉的手,但就在王老五像一摊烂泥般即将彻底瘫软、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仿佛重获空气的抽气时——

林峰的右脚,原本只是踩在王老五试图摸刀的手腕上,此刻却骤然抬起,然后以更大的力道,更快的速度,狠狠地、精准地跺在了王老五那只手的——手肘关节外侧,最脆弱的麻筋和神经汇集处!

“咔嚓!”

一声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软组织挫伤和轻微骨裂声响的闷响!

“啊——!!!!!!”

这一次的惨叫,突破了王老五生理的极限,尖利、扭曲、充满了非人的痛苦,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猛地弓起了身子,随即又无力地瘫软下去,那只被跺中的手臂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暂时彻底废了。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忘记了窒息的后怕,只剩下纯粹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林峰却仿佛没有听到这惨叫,他微微俯身,凑近了王老五那因为剧痛而涕泪横流、扭曲变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王老五嗡嗡作响、被疼痛充斥的耳中:

“你刚才,不是叫我‘城里来的小白脸’吗?”

“现在,我们好好算算账。”

“昨晚,村东头,刘寡妇家,赌到天亮,输了五百,对吧?”

王老五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肿胀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见了鬼般的惊恐!他怎么会知道?!刘寡妇家那么隐蔽!他、他……

“想把你那所谓的‘外甥女’,卖给隔壁村的张老光棍,抵这五百块的赌债,对吧?” 林峰的声音更冷,更缓,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王老五的神经。

王老五彻底僵住了,连疼痛都仿佛暂时忘却,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将他淹没。他、他连这个都知道?!张老光棍是私下说的,他怎么会……

“你猜,”林峰直起身,居高临下,如同法官宣读判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足以让旁边的李有田和稍近处的孩子们都听到,“如果我打个电话,让警察现在就去刘寡妇家,找到赌具,找到证人。然后,再以‘持械威胁’、‘蓄意伤害’、‘非法拘禁’,以及最重要的——‘涉嫌拐卖妇女’的罪名你,人证,”他看了一眼秦睿萱,又扫了一眼李有田和周围的孩子们,“物证,”他抬起左手,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角从他指缝露出,“还有你这个持刀行凶的现行犯……”

他顿了顿,看着王老五眼中迅速积聚的、彻底崩溃的恐惧,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够不够你在里面,把牢底坐穿?嗯?”

“不!不要!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饶命啊!林少爷!林爷爷!!” 王老五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不顾手臂和膝盖钻心的疼痛,瘫在泥水里,拼命地、捣蒜般地用还能动的脑袋磕着地,涕泪交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对法律和未知权势的恐惧。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真的能把他送进去,而且,可能永远出不来!

李有田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平里在村里作威作福、无人敢惹的“五爷”,此刻像条瘸了腿的癞皮狗一样,在泥泞里对着一个少年磕头求饶。看着那个少年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冰冷决绝的眼神,那掌控一切的气势。

他瘦的身子微微佝偻着,嘴里那支没点燃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了泥水里,迅速被浸湿、污浊。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前的水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复杂——有惊惧,有震撼,有茫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解脱,以及更深沉的、对未知未来的隐约不安。

他望着林峰,望着这片他管理了半辈子、却始终无力改变的贫瘠土地,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反复炸响:

这青山沟里……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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