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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顾安听见十倍这个数字,整个人都站起来了。

“哥,那咱追上去啊,再下一网。”

“追不了。”

“为什么?”

顾生把渔网叠好放进船舱,动作不紧不慢。

“第一,咱船小,装不下那么多鱼,现在船舱里已经三百多斤了,再装就压吃水线了。第二,那群鱼在往北走,速度不慢,咱这条帆船追不上。第三,大鱼群不是随便下网就能兜住的,得找它们的必经之路,在前面等着。”

顾安虽然急,但听哥说得有道理,只好又蹲下来。

“那怎么办?就看着它们跑了?”

“跑不了。”

顾生站在船头,目光追着那片远处的水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七月中旬,水温二十四度左右,冷水流从东南方向涌入,大黄鱼群沿着冷水流的边缘往北洄游。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鱼汛规律。

上辈子他跑了四十年船,对这片近海的洋流和鱼道了如指掌。大黄鱼群的洄游路线是固定的,它们会沿着暗流通道一路往北,经过三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就是他现在所在的暗礁区边缘,鱼群刚从深海上来,队形分散,密度不够大。

第二个节点是北边五海里外的一片沙底浅滩,鱼群会在那里短暂停留觅食,但那片海域太开阔,下网不好兜。

第三个节点,才是真正的黄金位置。

老虎嘴。

那是一处天然的海底地形,两道水下暗礁像两排牙齿一样从东西两侧伸出来,中间只留了一条不到两百米宽的通道。洋流经过这里会被挤压加速,形成一条狭窄的急流带。

大黄鱼群洄游的时候,必须从这条通道穿过去。

几千条鱼挤进两百米宽的通道里,密度会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上辈子,老虎嘴这个位置是八三年才被一个老渔民偶然发现的,发现之后每年鱼汛期都有人去那里守着,一网下去几百上千斤都是常事。

现在是八零年,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顾生看了看那片水纹移动的方向和速度,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鱼群现在的位置在他东北方向一海里左右,正以大约两节的速度往北移动。按照这个速度和方向,鱼群会先到达北边的沙底浅滩,在那里停留一到两天觅食,然后继续北上。

从沙底浅滩到老虎嘴,大约三海里,鱼群游过去需要大半天。

也就是说,三天之后,这群大黄鱼会经过老虎嘴。

三天。

足够他准备了。

“哥,你想什么呢?”

顾安看哥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忍不住问了一句。

“在算时间。”

“算什么时间?”

“三天后,那群鱼会经过一个地方,到时候再去收拾它们。”

顾安张了张嘴,想问怎么算出来的,但看哥那副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哥说三天就是三天,从来没错过。

“现在先回去,把今天这三百斤卖了。”

顾生升起帆,调转船头,生号顺着西北风往回走。

回程比来时快,风向顺,不到四十分钟就看见了盐碗村的码头。

。。。

顾安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码头上站着几个人。

“哥,码头上有人。”

顾生眯起眼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手里的舵柄也没偏。

码头的堤坝上站着四个人,三个是二十出头的后生,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青龙,一看就是混社会的。领头的那个矮胖,剃着板寸头,嘴里叼着烟,两条腿叉开站在堤坝正中间,把上岸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阿贵。

赵德发手底下的头号打手,盐碗村周边几个村子都知道这号人,打架不要命,收保护费从来不手软。

顾安的脸色变了。

“哥,是阿贵,赵德发的人。”

“看见了。”

“他们堵在码头上什么?”

顾生没回答,把帆收了,靠着惯性让船慢慢往码头靠。

船离码头还有二十米的时候,阿贵把烟头往地上一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顾生,停船。”

顾生站在舵位上,看着堤坝上那四个人,手里的舵柄稳稳当当,船继续往前靠。

“我说停船,你聋了?”

阿贵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堤坝最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船上的顾生。

生号靠上了码头边的木桩,船身轻轻一震,停住了。

顾生把缆绳系好,直起身,抬头看着堤坝上的阿贵。

“什么事?”

阿贵把两只手在裤兜里,歪着脑袋,一脸痞气。

“顾生,发哥让我来跟你说个事。”

“说。”

“这码头,是咱村集体的没错,但码头的管理归发哥管。你要在这靠岸卸货,得交管理费。”

“多少?”

“不多,你船上拉回来多少货,三成归发哥,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顾安在船上听见这话,脸都气白了,张嘴就要骂。

顾生抬手按住弟弟的肩膀,把他摁回去。

“三成管理费?”

顾生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谁定的规矩?”

“发哥定的。”

“村委会批了?”

阿贵嗤笑了一声。

“村委会的事你就别心了,发哥说了算。”

顾生看着他,没说话。

码头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村民,都是一大早出来活的,听见这边动静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

“赵德发这是要吃人啊,三成管理费,这不是明抢吗?”

“嘘,小声点,让阿贵听见了没你好果子吃。”

“生这小子也是,刚买了船就撞上这事,倒霉。”

顾生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脸上的表情一丝没变。

他松开按着弟弟肩膀的手,从船舱里拎起一条最大的黄花鱼,足有两斤多重,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贵的目光落在那条鱼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

“怎么着,想通了?三成不多,发哥说了,交了管理费,以后你在这片海打鱼没人为难你。”

顾生把鱼往船舱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鱼鳞,抬头看着阿贵。

“阿贵,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这码头是村集体财产,产权归全村三百多户人共有,村委会有没有开过会,授权赵德发收管理费?”

阿贵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这条船的产权手续是村支书陈德厚亲手盖的章,转让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我有权使用村集体码头停靠和卸货,有没有任何附加条款说要交三成给私人?”

阿贵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第三,国家政策明文规定,个体渔民自主捕捞所得归个人所有,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强行收取费用。你赵德发收管理费,算不算非法摊派?”

这三个问题砸下来,阿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没脑子,但这些东西他确实答不上来。赵德发派他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堵住码头,三成管理费,不交就不让卸货。

至于什么政策什么法律,赵德发没教过他。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阿贵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发哥说了,这片海是他罩着的,你要在这,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后果自负。”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了,十几个人围在码头周围,有人脸上带着怒气,有人一脸担忧地看着顾生。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两步。

“阿贵,你们这是欺负人,生这孩子刚买了船第一天出海,你们就来收保护费,像话吗?”

说话的是刘叔,村里的老渔民,跟顾海一辈的,为人正直,在村里有些威望。

阿贵斜了他一眼。

“刘叔,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怎么跟我没关系?今天你收生的,明天是不是也要收我的?我在这码头停了二十年船了,什么时候交过管理费?”

另一个老渔民也站了出来,是住在村西头的张伯,六十多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嗓门不小。

“就是,赵德发算什么东西,码头是全村人的,他凭什么收费?”

“你们……”

阿贵回头看了看身后三个打手,又看了看越聚越多的村民,脸上的横劲开始往下掉。

四个人对十几个人,就算他们能打,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真打起来,传到公社去,赵德发也兜不住。

顾生站在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没有煽动任何人,也没有求任何人帮忙。

但他知道,赵德发这两年压价收鱼的事,村里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今天这个码头收费的事,不过是最后一稻草。

阿贵在原地站了十几秒,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你们牛。”

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顾生,眼神阴沉。

“顾生,今天这事我记住了。发哥说了,你在这片海捞的鱼,别想卖出村去。镇上的鱼贩子、县城的饭店,都是发哥的关系。你有本事捞,就烂在船上吧。”

说完,带着三个打手大步走了。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这赵德发是要把路堵死啊。”

“镇上那几个鱼贩子确实都是他的人,不从他手里走,鱼真卖不出去。”

“生这孩子怎么办?三百斤鱼不赶紧卖,天一热就臭了。”

刘叔走到堤坝边上,往船舱里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黄花鱼在里面翻腾,金灿灿的一片。

“生,这一网打了多少?”

“三百斤出头。”

刘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斤?你第一趟出海就打了三百斤?”

周围的村民也都凑过来看,看见船舱里那堆金黄色的鱼,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乖乖,这么多黄花鱼,这小子是怎么找到鱼群的?”

“一网三百斤,我了三十年都没见过这阵仗。”

顾安在船上挺起了脯,满脸骄傲。

“我哥厉害吧?一出海就知道鱼在哪,下网的位置精准得很。”

顾生拍了弟弟一下,让他别显摆。

他跳上堤坝,看着刘叔和张伯。

“刘叔、张伯,今天的事谢谢你们帮忙说话。”

刘叔摆了摆手。

“谢什么,赵德发那狗东西欺负人欺负惯了,早该有人治治他。只是生啊,他说的那话你得当心,镇上的收购渠道确实都在他手里捏着,你这鱼……”

顾生看着刘叔,嘴角微微一动。

“刘叔,鱼的事您不用担心。赵德发堵得住镇上,堵不住县城。”

他转身跳回船上,把船舱盖好。

“安,看着船,我去借辆板车。”

“哥,你要把鱼拉去县城?”

“嗯。”

顾生的目光越过码头,越过村子,落在北边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上。

赵德发想用渠道卡他的脖子。

可他顾生上辈子做的就是打破垄断的生意,区区一个村霸的封锁线,在他眼里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但这都是后面的事。

眼下他脑子里转的,是三天后老虎嘴那片海域里,那群正在往北洄游的大黄鱼。

三百斤只是开胃菜。

三天后那一网下去,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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