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实验?”
“配药的。”
她没多问,点了下头说你先在这个位置待着,标签贴正了就行,别贴歪了。
第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车间里的灯是白光灯管,照得人脸发青。中午在食堂吃饭,一荤一素,炒土豆丝和红烧肉,米饭管够。旁边坐了两个大姐,一个姓王,一个姓李,聊的是她们孩子上辅导班的事。她们看了我一眼,王姐说你新来的?我说是。她说多大了。我说二十八。她说这么年轻来这个,以前做什么的。我说在研究所。
王姐放下筷子,表情像看到一只穿西装的猴子。
“研究所不了,来贴标签?”
“嗯。”
“那你不是亏大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四点下班。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顾泽的。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出来,站直了。
“你真来了?”
“嗯。”
“苏念,你到底闹什么?你一个硕士来药厂流水线,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把工牌摘下来装进口袋。
“挺合适的。”
“你跟我回去。辞职报告我去跟钱主任说,还能收回来。”
“不回。”
他站在那里,左手攥着车钥匙,拇指反复摁锁车键,啪嗒啪嗒响。
“你是不是在拿这个要挟我?你觉得你在药厂活我会心疼,会把名额换回去?苏念,你想多了。那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学校的综合考量。”
“你说的都对。”
“那你。”
“我不是要挟你。我就是不想了。”
他看着我,大概在我脸上找赌气或者委屈之类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我的表情跟贴了一天标签一样平——不高兴,不难过,就是累。
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就行。”
然后上车走了。
回到车间换衣服的时候,刘姐从办公室探出头。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我老公。”
“你老公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打量了我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的时候扔了句话过来。
“明天换个工位,包装线那边缺人,活轻一点。”
我愣了一下。
“谢谢刘姐。”
“别谢,你手上功夫不差,贴标签浪费了。包装线要看药品批号,对得准的人不好找。”
那是我来药厂第一天,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不算太差的瞬间。
晚上到家,厨房的灯亮着,顾泽在下面条。锅里水烧开了,白汽往上冒。他看我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饿了吧?我煮了两碗面。”
我坐在餐桌前,他端了面过来,还加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明天别去了。”
我低头吃了两口。面煮过了,软趴趴的,但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流心的,他知道我喜欢吃流心蛋。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劝。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从厨房玻璃上看到他的倒影,嘴角微微弯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回什么很长的消息。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
毛巾擦手的时候,客厅的手机来了一条消息推送。不是我的手机,是顾泽的。他按灭了屏幕,抬头看到我在看他。
“工作的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隔壁传来手机振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顾泽背对着我,没有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