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惠芳盯着我,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纪棠,你别给脸不要脸。”
来了。
这才是她的本色。
“我养你十一年,让你念完高中,你现在翅膀硬了?”
她嗓门猛地拔高,往校门口走了几步,正好对着进出的学生和家长。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白眼狼!”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七岁捡回来养的,吃我的住我的,穿的用的全是我花钱——”
“现在考上大学了,啥都不管了,生病的弟弟也不管了,养她的大姨也不认了——”
方建设缩在后面,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新生停下脚步看热闹。
我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到底什么情况?”
“那女生不认家里人了?”
“不是吧……养了十一年呢。”
十一年。
这个数字每次从秦惠芳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恩德感。
我等她哭够了。
等周围议论的声音大到足够多的时候。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那我给大伙看点东西。”
秦惠芳一愣。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朝向围观的人群。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我那间杂物间的照片。
不到五平米。没有窗。一张折叠行军床,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毯。地上堆着杂物,脸盆和拖把挤在一起。
墙上有一大片水渍。
我左滑。第二张。
方砚的房间。
十五平米。飘窗。书桌。台灯。单人床铺着全新的四件套。桌上摊着零食包装袋和一台平板电脑。
左滑。第三张。
夏天的冰箱内部。
上层:排骨、牛肉、鸡翅、可乐、酸。
下层:一碗用保鲜膜包着的隔夜白粥。
那碗白粥是我的晚饭。
“这些照片,”我的声音很平,”是我住了十一年的地方。左边那间杂物间是我的房间。右边是方砚的。”
“第三张是她家冰箱。上面是他们吃的。下面那碗粥是给我的。不是每天都有。”
议论声变了方向。
“……这也太过分了吧?”
“那房间连窗户都没有?”
“不是说养了十一年吗?就这待遇?”
秦惠芳的脸从白变成灰。
“你——你什么时候拍的?!”她冲过来抢手机。
我侧身闪开了。
“这些照片我存了备份。你抢走手机也没用。”
秦惠芳的手悬在半空,颤着。
“秦惠芳,”我一字一顿,”你养我十一年。我给你打了十一年免费工。你吃肉的时候,我在啃馒头。方砚穿新鞋的时候,我在穿他淘汰的旧鞋。”
“你管这叫养我?”
“你管这叫恩情?”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你——”
“你打。”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么多人看着,你动手。然后我报警。你选一个。”
秦惠芳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额角的青筋跳了好几下。
最后她一甩手,蹲在地上,开始拍大腿嚎哭。
“造孽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东西——”
方建设终于走上来了。
不是来安慰她。是来拉她走。
他大概看出来了——今天闹不赢。
秦惠芳被连拉带拽地弄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