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恒温恒湿的精密仪器箱,外面套了三层防撞气泡膜,像抱着自己的亲生骨肉。
跟在他后面的是他的助理,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两只行李箱和一个翻译机。
巷子里的张婶正在门口晒腊肉。
她看见一个白头发老外抱着个大箱子往巷子里走,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老外——愣了。
“哎?”
威廉走到拾遗阁门口。
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弯腰——不是点头哈腰那种弯,是从腰椎开始,整个上半身折成九十度——对着那扇旧木门,鞠了一躬。
张婶的腊肉掉了。
威廉的助理敲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裴拾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左手端着一碗泡面——火鸡面,汤是红色的。
威廉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眼眶红了。
嘴唇在抖。
他把怀里的仪器箱往助理手上一推,双手握住裴拾的手——
“Master Pei!”
裴拾被他攥得手腕骨头都在响,泡面差点洒了。
“……进来说。”
“Thank you! Thank you!”
威廉跟他鱼贯进了店。
张婶从地上捡起腊肉,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她目睹了全过程。
掏出手机,开了微信,在”幸福巷业主群”里噼里啪啦打字:
“不得了了!那个修破瓶子的裴拾!有个老外对他磕头了!”
三秒后。
群里炸了。
“什么老外?”
“磕头?不是鞠躬吧?”
“张婶你看错了吧?那小子能让谁磕头?”
张婶急了,直接发了条六秒钟的小视频——画面抖得像地震,但依稀能看见一个白发老头握着一个年轻人的手,表情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你们自己看!”
——
店里。
威廉亲手打开仪器箱。
三层防撞垫,两层隔温棉,最里面是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只笔洗。
裴拾的眼神变了。
他放下泡面。
搬了一把凳子坐下来。
俯身。
笔洗呈钵形,口沿微敛,底部圆润。通体施一层极薄的釉——天青色。
像三月的天空。像雨后的湖水。像梦里才有的颜色。
釉面上有一道裂纹。
不,不止一道。
他看得很仔细。
主裂纹从口沿三点钟方向起,斜切入碗腹,在五点钟方向分出一条支裂纹,延伸到底足边缘。
另外在九点钟方向,有一处微小的崩口,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釉。
“什么时候裂的?”
“1987年,一次地震,”威廉的中文虽然蹩脚,但说到这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当时在本京都——箱子从架子上掉下来——我接住了箱子,但——”
他没说完。
裴拾点了点头。
“接住了箱子,没接住里面的东西。”
威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裴拾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裂纹。
五分钟后,他直起腰。
“能修。”
威廉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
“真的?!”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都行!费用——”
“不是钱的事。”裴拾看着他,”我需要时间。这条主裂走的是螺旋纹,胎骨内部可能有暗伤。我得先做一个完整的检测,确认内部状况之后才能定修复方案。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