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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又是周四。何寿照常来了。

温故在抄浣衣房的新登记表。春天快过去了——这是春季最后一批年度全量登记,之后就是夏季的零星补录。桌面上的竹简比上个月少了一半,空气里的霉味被渐暖的天气蒸出一种陈年谷仓的甜腻感。

何寿把”应征”竹简放在桌上。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放下来,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停住了。不是温故叫住他——是他自己停的。

“这周名单上多了一个人,”何寿说,”最下面那一行。你看一眼。”

温故翻开竹简。十二个名字——十一个是有应征数字的,数字从几到十几不等,大部分被何寿手改过,改动幅度和之前的数据模式一致。最后一行的第十二个名字:孟小楼。应征数字:0。

零。不是空白。不是”暂不列”。是0。

温故看着这个数字。他立刻懂了——系统已经识别到了孟小楼。经过上次福利的数据采集以后,收割算法给这个人分配了一个标准化的应征额度。但算法的收割模块无法对他的灵格式执行任何作,只能返还一个结果:0。所以这次的名册上首次打印了他的信息——一个正式的记录确认,附带一个无法执行的回收值。

“这个人,”温故说,语气很淡,”应征写的是零。”

“嗯。”

“之前有过零吗?”

何寿靠着门框。他的姿势很随意,但温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门框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何寿在想事情时的小动作,以前没见过。

“有过。很少。”何寿说,”以前有一个老妇人也是零。很多年了。浣衣房的。”

赵巧云。温故在心里对上号。

“你不用管,”何寿说,”系统有它的处理方式。”

“好。”

温故把竹简放在桌面右手边——抄完的名录待归档的位置。他拿起笔准备继续抄手头的登记表。

何寿没有走。

“你认识他吧。”

不是问句。陈叙句。和上次那句”你是不是认识他”不一样——上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是在确认一个自己已经有答案的事实。

温故没有抬头。”认识。伙房一起过活。”

何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主路上有几个杂役扛着工具走过去,脚步声混在午后的蝉鸣里——今年第一茬蝉,从老槐树上传下来,声音还不太响。

“他入宗的时候才三岁,”何寿说,”放在宗门口。那天是我值的班。”

温故的笔停了。

“我那年在戒律房当见习,”何寿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物资清单,”半夜有人敲戒律房的门。敲门的人没留名字。包裹放在门槛上,里面是个婴儿。包裹里夹了一张纸条和一枚印章。纸条上写的是’留。勿问。勿调。’印章是戒律房的——不是我盖的,是带着孩子的人自己带的章。章是真的。”

何寿停顿了一下。温故没有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

“当时戒律房的管事看了那张纸条,看了那枚章,说了一句话——’不留也得留。这个印是直接刻在天道底层规矩上的,改不了。’然后他让我把孩子送到外门伙房。不要登记父母,不要登记来路。介绍人留空。备注栏盖同一枚章。从那以后,这个孩子的所有档案、所有记录、所有调动申请,全部被那枚章挡回去。”

“你送他去的伙房。”

“嗯。”

何寿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是看温故,是看那份竹简的最下面一行。孟小楼。应征:0。

“十四年了,”何寿说,”他是我送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被系统划过的。”

然后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之前更长。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

“我也有被划的时候。”何寿说。

这句话很轻。轻到他如果站在门外说这句话,屋里的人本听不到。但他的位置在门框内侧。温故在桌边听到了。

温故没有说话。他看着何寿头顶的89。那层金色碎屑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平时更明显——那是被反复收割过的痕迹。应征名单上的数字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何寿这种中层执行者的身上扣走的。

“我知道你在改数。”何寿说。

温故的手没有抖。他慢慢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何寿。两张脸之间隔着一张堆满竹简的旧木桌。

“你改的方式和我一样。”何寿说,”你把修改幅度压在我手改的误差范围内。数据分布太均匀了,不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我看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

何寿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改的时候也没人拦。”

窗外蝉鸣忽然大了一瞬。一阵风从寿籍房的后窗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几张草稿纸掀了一下角。温故伸手按住。

“我不问你为什么改,”何寿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改的数字,每个月都会汇总到内门清算房。清算房的算法会比对两样东西:一是汇总数字和寿池实际存入量的差异,二是差异的趋势。一个人的手改在趋势上会被当成误差忽略。两个人的手改叠加在一起,曲线会比一个人改得更平滑。但如果叠加到一定程度——”

“超过系统的容忍阈值,清算算法会报警。”

“会。”何寿说,”我不知道报警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在我之前的历任寿籍房主管中,有一个人被清算组叫去谈过话。他再也没回来。”

“他改了多少?”

“不知道。他的档案被删了。”

温故把按住草稿纸的手收回来。何寿的档案被删——这不只是惩罚。是连这个人的存在都被从系统中移除。和纪九的”辞去”不同。和孙默方砚他们的”寿终”不同。是被主动删除。

“所以你在调的时候,”温故说,”每次都只压半个点。”

“你也是。”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不是同盟。不是朋友。但也不再是一个查账的和一个被查的。

是两个在同一个系统里用同一套方法做同一件事的人。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做了很多年,一个刚做了几个月。

“还有一件事,”何寿从袖口里抽出一份折得很小的纸片,放在桌上,”你看这个。”

纸片很薄,纸质和寿籍房的标准登记纸不一样——是内门专用的细桑皮纸。上面只写了四行字。不是何寿的字迹,是另一个人的——笔画更老练,有一些连笔习惯,不是年轻人的手笔。

「今结算令下达。应征总量不变。误差容许幅度收紧至0.3年。原为0.5年。」

下面一行是期。期是两天前。

然后最下面是一行铅笔备注,字迹和上面不同——是何寿的笔迹:「0.3年后,手改空间缩小。需将应征压降分散到更多人头上,才能保持每个体的下调不超过0.3年。但分散修改需要更多执行人。」

温故把纸片还给何寿。

“给你这张纸的人,”温故说,”他在哪。”

“不在青岚宗。”

“紫阳宗?”

何寿没有回答。但他把纸片收回袖口的动作,等于默认了方向。

“误差幅度收紧,”温故说,”意味着上层清算组发现了收割速率在往下降。他们不是在查具体的人——是在调整系统参数。把误差范围从0.5年收紧到0.3年,手调的空间会被压缩一半。我们每个人能调的额度都会减半。”

何寿点头。”我的前辈们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其中一个人尝试用更多人的分散修改来维持总压降——然后他被叫去谈话,再也没回来。”

“另外两个人呢——你之前说的前两个?”

“前两个不是被清算组带走的。他们死在自己的岗位上。”何寿顿了顿,”但也是被系统清算的。同样的清算,不同的方式。”

他在门口站了最后几息,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沿主路往东——这次是直接回内门,没有绕路去伙房,也没有去灵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0.3年的收紧令已经把某种时间压力加到了他每天的行程上。

温故把孟小楼的那个”0″在特别名录上抄好。应征数字栏的数字是零。状态标注按常规写”已拨付”。这三个字何寿会在审核时看到,温故不需要额外提醒。他们两个人现在都不需要额外提醒对方去看什么东西。他们已经看懂了。

何寿走后,温故重新翻开那份收紧令。

0.3年。

在一条本来就不宽的缓冲带里,再切掉将近一半的空间。把误差容许从半年往下压到三点几个月,每一项手改都必须更精细、更分散、更不可探测。何寿需要更多执行人——他说”分散修改需要更多执行人”,这是在问温故愿不愿意帮他从不同端口覆盖更大的压降面。

温故想起了灵田的赵碧、修缮队的老余、浣衣房那个从不说话但每次登记都对得上实物张数的中年女抄单员。散落在不同部门中的底层工作者中,可能不止何寿和自己在做类似的事。如果在收割系统的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人在压半个点,整条链的转速会下降好几个数量级。

但这些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每一层的信息断层让压降始终局限在个人权限范围内。如果把断层削薄——如果有人能在各节点之间建立同步——那么压在底下的几万年份量就不再需要被锁在局部的半年误差里。

他拿出五层图。在第三层”中转”的框边,画了一个新的虚线圆,圆内写了一个字:「网」。

网络中有多少个节点?从青岚宗出发,上一次看到的结算令中涉及的宗门在地图上连起来有多少个点?每个点里面,有没有一个和何寿一样的人在手动往下压应征指令?有没有一个和灵田赵碧一样的人在用物账差异掩护超额提取的目视盲区?

他暂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可以开始算。

他把何寿留下的收紧令抄了一份副本,在副本底端标注:「源文件未保留,源途径推定由清算组跨宗传达。触达时间:春末。收紧时间从全年来看大约对应秋分前第二个福利周期。此前后时间窗口为预调窗口——所有当前授权压降人员需提前完成对受收紧影响行别的修正预置。」

然后他把副本放进鞋底。

窗外蝉鸣已经歇了。午后最热的时间过去,杂役区开始有换班的动静——下午班的人从杂役房出来,扛着锄头和扁担往灵田和挑水路走。

温故翻开新的一页登记表,拿起笔。

春末的最后一批登记表。等这些抄完,春天的登记季就结束了。夏季只有零星补录。

但夏季是秋收前最长的预调窗口。如果误差幅度在秋天进一步收紧,那么他可以作的时间就集中在这几个月的每一天。

他把笔蘸饱了墨,继续写。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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