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阴天。云层很低，压在海市的天际线上，像一块灰色的铁板。
秦毅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游乐场。他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保温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三个草莓甜筒，银色的铝箔裹得严严实实。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三分。距离三点还有四十七分钟。他从来没觉得四十七分钟这么长。
“凌。”
“在。”
“周围有没有异常？”
“公共WiFi信号中有两个加密信号源，特征码不匹配普通用户。可能是深空科技的人，也可能是普通路人。无法确认。”
秦毅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那张七七的画。他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他盯着游乐场门口，每一个走过来的人都在他的视线里——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牵着小孩的老人，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没有可疑的人。但他的后背一直绷着。
两点五十八分，李薇出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了，手里牵着七七。七七今天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背着粉色的兔子书包，扎着两个小揪揪。她远远地看到了秦毅，挣脱了李薇的手，开始跑。羽绒服的拉链没拉，跑起来的时候衣服两边张开，像一对红色的翅膀。
秦毅站起来，蹲下，张开手臂。七七撞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卫衣的领子。
“爸爸！”
秦毅抱紧她。他的手在抖。“七七。”
“你给我买冰淇淋了吗？”
“买了。三个。草莓味的。”
七七从他怀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在哪里？”
秦毅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一个甜筒。粉色的包装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七七接过去，撕开包装，舔了一口。油沾在鼻尖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秦毅伸手帮她擦掉了。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爸爸，你怎么不吃？”
“爸爸不喜欢吃甜的。”
“那你为什么买三个？”
“因为你喜欢。”
七七歪着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爸爸，你是好人。”
秦毅的眼眶热了。他蹲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一个五岁的孩子说“你是好人”，比任何人的夸奖都重。他站起来，牵着七七的手，走向旋转木马。李薇站在游乐场门口，没有走过来，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像一堵沉默的墙。
秦毅知道，她在给他时间。也给七七时间。
旋转木马转了三圈。七七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秦毅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腰。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风里飘，飘到游乐场的每一个角落。滑梯玩了两次，秋千荡了不知道多少下。她喊“爸爸推高一点”，他就推高一点；她喊“再高一点”，他就再推高一点。她的笑声越来越高，像一只鸟，从秋千上飞起来，飞过云层，飞到秦毅够不到的地方。
但他不怕。他知道她会落下来。他会在下面接住她。
“爸爸，你明天还来吗？”她坐在秋千上，晃着腿。
“爸爸每周都来。”
“每周是哪天？”
“星期天。”
“那你记好了。不要忘记。”
“爸爸不会忘记。”
“拉钩。”
七七伸出小指。秦毅也伸出小指。两手指勾在一起。远处，李薇朝这边看了一眼。秦毅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注意到，游乐场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秦毅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像一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他蹲下来，把七七从秋千上抱下来。
“七七，你去找妈妈。爸爸有点事。”
“什么事？”
“小事。爸爸马上回来。”
七七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向李薇。秦毅站起来，转过身，朝游乐场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方脸，短发，穿黑色夹克。面无表情。
“你拍够了没有？”秦毅问。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手伸向座位旁边。秦毅看到了那个东西——一个黑色的相机包，拉链开了一半。他一把拉开车门，抓住男人的手腕。男人的手腕很粗，肌肉结实，不是普通人。他用力一拧，男人闷哼一声，相机从手里掉了下来。秦毅接住相机，退后两步，打开相册。
十几张照片。全是七七的。七七跑向他，七七舔冰淇淋，七七坐在旋转木马上，七七荡秋千。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秦毅的手指在发抖。
“你是谁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从车里出来，站在秦毅面前。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像一堵墙。秦毅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的心率只有七十二。他在职业状态。他不是混混。”
秦毅攥紧了拳头。“我再问你一遍。谁的人？”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他伸手去抢相机。秦毅侧身避开——那是陈重教的转腰。男人的手擦着他的衣服过去，没碰到。秦毅把相机递给身后的一个路人。“帮我拿着。报警。”路人愣了一下，接过相机。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往前冲了一步，秦毅挡在他面前。单鞭——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像拉开一张看不见的弓。他的手劈在男人的口。男人退了一步，没有倒。秦毅的手骨像撞在铁板上，疼得钻心。
“你的力量不够。”凌的声音很急，“他的肌肉密度超出常人。你伤不了他。退。”
但秦毅没有退。七七在看。她站在游乐场门口，小手攥着李薇的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爸爸和一个陌生男人对峙。秦毅不能退。
男人一拳砸过来。秦毅用手臂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手臂像被棍子敲了一下，麻了，抬不起来。他咬着牙，又挡了一次。这一次他用了下势——重心下沉，右腿伸出，扫在男人的脚踝上。男人晃了一下，没倒。但他的重心不稳了。秦毅站起来，用肩膀撞过去。男人终于退了半步。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男人看了秦毅一眼，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秦毅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臂垂着，抬不起来。手骨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爸爸！”
七七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她仰着头，眼睛红红的。“爸爸，你流血了。”
秦毅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往外冒，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爸爸刚才摔了一下。”
“你骗人。那个人打你了。”
秦毅蹲下来，用左手擦了擦七七脸上的眼泪。“七七，爸爸没事。你看，爸爸站着的。那个人跑了。”
七七看着他，嘴巴瘪着，眼泪还在往下掉。“爸爸，你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秦毅笑了一下。“有一点疼。但爸爸看到你，就不疼了。”
李薇走过来，把七七拉开。她看了秦毅的手一眼。“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
“她的手在抖。”
秦毅低头。他的右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他把手进口袋。“谢谢你今天带她来。”
李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惹了什么人？”
“工作上的事。”
“他们盯上七七了？”
秦毅没有回答。他不想骗她，但也不能说实话。
“我会处理。”他说。
李薇抱起七七。七七趴在妈妈的肩膀上，眼睛一直看着秦毅。“爸爸，你下周还来吗？”
“来。”
“那你拉过钩的。”
“拉过钩的。”
“那你要好好的。”
秦毅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没擦完。“好。爸爸好好的。”
李薇转身走了。七七趴在妈妈肩膀上，一直回头看。走到街角的时候，她朝秦毅挥了挥手。秦毅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她们消失了。
秦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他的右手还在抖。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凌。”
“在。”
“刚才那个人，是深空科技的吗？”
“大概率是。他的体态、反应、心率数据，都符合职业保镖的特征。深空科技安全部的外包人员。”
“他们拍了七七的照片。”
“陈雨霏会处理。你刚才让路人报警了。照片作为证据。”
秦毅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保温袋。里面还有两个甜筒，已经开始化了。他把保温袋抱在怀里，走出游乐场。
走回浦江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去公园，直接回了出租屋。他打开灯，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用左手在“七七的成长记”里写道：
“七七，今天有人拍了你的照片。爸爸把相机抢过来了。爸爸的手破了，但不疼。因为你在看。爸爸不能让坏人伤害你。爸爸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右臂还是抬不起来。手机震了。陈雨霏的微信。
“照片拿到了。那个人是深空科技的外包。我会处理。你受伤了？”
“皮外伤。”
“去医院。”
“不用。”
“你女儿在看你。你不想让她担心，就不要让她看到你受伤。”
秦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凌。”
“在。”
“我今天没能保护她。那个人拍了她的照片。我就在旁边，但我没发现。”
沉默了片刻。
“你发现了。你在他拍完之后就发现了。你走过去，敲了他的车窗。你夺回了相机。你没有退。你在女儿面前站住了。”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还需要变得更强。”
秦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
“凌，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靠近我女儿。”
“你会的。你今天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秦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右臂还是疼，但他没有吃药。他想记住这种疼。记住今天七七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