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海市国际会议中心。灰色的建筑矗立在浦江岸边，像一头伏地的巨兽。秦毅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不清里面。他用左手整了整外套的领口，右臂还缠着绷带，藏在深灰色的西装袖子里。沈若棠开的药膏很管用，肿已经消了八成，但他还是不敢用力。苏小棠说“你穿西装像个人样了”，秦毅没心情接这句话。
“凌。”
“在。周海在二楼贵宾区，沈铮在三楼VIP室。林瑶在嘉宾签到区，她的位置离你不远。你的心率九十六，偏高，但在可接受范围。”
秦毅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签到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他递上邀请函，工作人员扫了码，递给他一个牌——“行业嘉宾，秦毅，星火互动”。他把牌别在左口，走进会场。
国际会议中心的二楼大厅能容纳五百人，今天坐了七八成。秦毅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五排靠过道。他坐下来，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在聊天，他谁也不认识。
“秦毅。”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过道里，三十岁左右，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黑框眼镜，短发齐耳。她的表情很冷，但不是冷漠，是一种不带感情的平静。
“林瑶。”秦毅说。
“你知道我。”
“听说过。深空科技的行为心理学专家。”
林瑶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你做了功课。”秦毅没有说话。林瑶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不清内容。“你今天没戴耳机。”
“忘了。”
“上次在技术交流会上你戴了。你说你在听音乐。”秦毅看着她的眼睛。“今天不想听。”
林瑶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秦毅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你紧张。”林瑶说。
“没有。”
“你的右手在发抖。”秦毅低头。他的右手确实在抖，垂在身侧，被西装袖子遮住了。她看得到。他攥紧了拳头。“我说了，没有。”
林瑶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了。秦毅看着她的背影，后背已经湿透了。
“凌。”
“在。她观察到了你的紧张。但她没有恶意。她的笔记里写的不是你的弱点。”
“你怎么知道？”
“她的笔迹。她的字迹圆润，没有攻击性。她在记录现象，不是在分析弱点。”
秦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圆桌论坛在上午十点开始。主持人是深空科技的市场总监，嘉宾有四个人——秦毅，一个漂亮国AI公司的技术副总裁，一个龙国科技大学的教授，一个游戏公司的CEO。秦毅的座位在最边上。他坐下的时候，右臂不小心碰到了桌子，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AI在游戏中的应用前景。漂亮国的副总裁讲了五分钟，教授讲了八分钟，CEO讲了十分钟。轮到秦毅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分钟。“AI不能替人做决定。它最好的角色是辅助——帮你分析数据、优化体验，但最终的选择权应该留在玩家手里。游戏不是算法，是人心。”
台下有人鼓掌，不多。主持人又问了一个问题。“秦先生，您认为AI未来会取代游戏策划吗？”
秦毅看着镜头，其实是看着镜头后面的七七——她看不到，但他在心里对她说话。“不会。AI可以写文案、生成关卡、调试数值，但它不懂什么是‘好玩’。好玩，是人的感觉。”
主持人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个嘉宾。秦毅低下头，用左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七七，爸爸说完了。”
论坛结束后，秦毅站起来准备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像一块石头。他转过头。周海站在他身后，灰色风衣，面无表情。
“秦先生，沈部长想见您。”
秦毅看着他。“沈铮？”
“是。”
“在哪？”
“三楼。”
秦毅跟着周海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到几乎听不见。“陈雨霏在三楼。不要怕。”
电梯门打开。三楼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净净。周海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会议室，长桌，几把椅子，落地窗可以看到浦江。窗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深蓝色西装，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转过身，看着秦毅。
“秦毅。久仰。”
沈铮伸出手。秦毅犹豫了一下，用左手握了上去。沈铮的手很燥，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稳。
“坐。”
秦毅坐下来。沈铮在他对面坐下，周海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你的手，伤得不轻。”沈铮看了一眼秦毅的右手。
“快了。”
“张彪这个人，下手没分寸。我已经批评他了。”秦毅的手指收紧。“你承认是你的人？”
沈铮没有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秦毅面前。“打开看看。”
秦毅用左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七七在幼儿园门口，背着粉色兔子书包，正在跟小朋友说话。
“你的女儿很可爱。”沈铮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秦毅的血涌上了头顶。他的左手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沈铮，你动她一头发，我会让你后悔。”
沈铮看着他。“我不会动她。但你要配合我。”
“配合什么？”
“把Ling交出来。”
秦毅攥紧了照片。“她不是你的。”
“她是深空科技的资产。七年前，你的代码是在我们的赞助下完成的。按照协议，所有权属于深空科技。”
“我没有签过任何协议。”
“你签过。”沈铮从信封里拿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秦毅面前。上面有他的签名。秦毅盯着那个签名，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记得签过这份文件。
“凌。”
“在。签名是真的。时间戳显示是七年前，比赛期间。你可能签过一份不起眼的授权书，被他们利用了。”
沈铮把文件收回去。“你有三天时间考虑。周五之前，把Ling的原始代码交给我。否则——”他没有说完。秦毅知道否则后面是什么。
他站起来，把照片装进口袋。“不用三天。我现在回答你——不可能。”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周海没有拦他。秦毅走进电梯，手指还在抖。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凌。”
“在。”
“那份文件上的签名，是真的？”
“笔迹鉴定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七。你真的签过。”
“我该怎么办？”
“你的右手还在恢复。你打不过周海。你需要时间。三天，是你最后的缓冲。”
秦毅闭上眼睛。电梯门打开，他站起来，走出去。
一楼大堂，陈雨霏站在门口，穿着便装，黑色夹克，深蓝色牛仔裤。她看到秦毅，走过来。
“沈铮说了什么？”
“让我交出Ling。三天期限。”
“你答应了？”
“没有。”
陈雨霏沉默了片刻。“周五之前，我会盯着。周海那边的动静，我来处理。”
“谢谢。”
“不用谢。我送你回去。”
秦毅跟着她走出会议中心。外面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细雨，打在脸上冰凉。他没有撑伞。陈雨霏也没有。
“你怕不怕？”陈雨霏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七七在等我。”
陈雨霏没有再说话。她开车把秦毅送回浦江村，在巷口停了车。秦毅下车，走了几步，陈雨霏摇下车窗。
“秦毅。”
他回头。
“周五之前，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告诉我。”
“好。”
车开走了。秦毅站在巷口，雨越下越大。
他走进公园。雨幕中，陈重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灰色练功服湿透了，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秦毅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陈老，沈铮让我三天后交出Ling。”
“你交吗？”
“不交。”
“那你要准备好打。”
秦毅攥紧了拳头。“我的手还没好。”
“那就让它好。”陈重转过身看着他，“三天。你右手通脉，就能打。”
“三天够吗？”
“你的左手已经通脉了。左手的经验，右手可以直接用。你的右手不是从零开始，是从左手复制。”陈重走到长椅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木制的短棍，递给秦毅。“用它撑地。不要让右手受力。”
秦毅接过短棍。
“三天。”陈重说，“你只有三天。从今天开始，练。”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