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缝很长,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尽头。尽头是一个冰下空洞,不大,只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洞壁是黑色的岩石,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地面是平整的沙土,没有雪,没有水,相对燥。顾恒把林尘放在地上,又把玄冰放在林尘身边,然后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尘躺在地上,动不了。他的脊椎断了,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腰,只有口以上还有知觉。他看着顾恒,顾恒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肿了一只,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从来没见过顾恒这个样子。顾恒在图书馆里总是净净的,戴着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像个不问世事的书生。
“你为什么救我?”林尘问。
顾恒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天策府的铜牌,放在林尘手心里。“你知道这个铜牌是谁的吗?”
林尘摇了摇头。
“我父亲的。”顾恒说,“他是天策府的护卫,二十年前被派去保护一只冰麒麟。那只冰麒麟被猎神者抓走了,我父亲拼命去救,被了。天策府说他是殉职,但我知道不是。他是被灭口的,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顾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林尘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不是错觉,是真的很像。一样的眉形,一样的眼窝深度,一样的下巴轮廓。
“你父母八岁时死于兽,对吧?”顾恒说。
林尘点了点头。
“那不是兽。”顾恒说,“那是猎神者。他们查到了你父母和你契约的冰麒麟蛋有关,派人来灭口。你父母带着你逃,没逃掉。你活下来了,是因为你父母把你藏在了地窖里。”
林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父母死的那天,母亲把他塞进地窖,说“别出声”。他在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听到外面的惨叫声、狼嚎声、爆炸声。等他爬出来的时候,父母已经死了。他一直以为那是兽,一直以为是运气不好。
“你怎么知道的?”林尘问。
顾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尘。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妹妹亲启”。林尘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姐,我找到了那颗蛋。冰麒麟的蛋。我要把它带回来。猎神者在追我,如果我回不来,照顾好我的儿子。”落款是一个名字——顾远山。
林尘的手在发抖。“你是……”
“我是你舅舅。”顾恒说,“你母亲是我姐姐。你父亲是我姐夫。那颗冰麒麟蛋是我父亲从猎神者手里抢回来的,他临死前托人送到了云落城。你父母一直在保护那颗蛋,直到你成年。”
林尘看着顾恒,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和自己相似的地方。他不是孤儿,他有亲人,他的舅舅一直在图书馆里陪着他,帮他查资料,给他地图,教他战斗技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尘问。
“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顾恒说,“猎神者在找那颗蛋,沈青衣在找那颗蛋,天策府也在找。如果让人知道你是我外甥,你会死,我会死,玄冰也会死。”
林尘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铜牌,看着信纸上模糊的字迹,看着顾恒满是血的脸。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恒从怀里掏出那张北方雪原的地图,塞进林尘手里。“往北走,走到极北冰原,走到任何人都追不到你的地方。玄冰的母亲在那里留下了源初本源,找到它,让玄冰融合。”
林尘握紧了地图。“你呢?”
“我留下来。”顾恒说,“沈青衣不会放过我,我炸了她的仓库,伤了她的龙,她一定要我死。但如果我跟你们一起走,她就能顺着我的踪迹追到你们。”
林尘想摇头,但他的脖子动不了。他的脊椎断了,只有手还能动。他抓住了顾恒的衣角,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布料里。“你不能死。”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一岁。”顾恒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的亲人了。后来我在云落学院找到了你,你那么小,那么瘦,穿着破棉袄,抱着你的玄冰站在图书馆门口。我不敢认你,我怕连累你。但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知道你活着,知道你在变强,这就够了。”
顾恒站起来,低头看着林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很凉,但很轻,像怕弄疼他。
林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不想在顾恒面前哭。
“等我回来。”林尘说。
顾恒笑了一下。“好。”
他转身走出了冰洞。
冰缝外面,沈青衣还在等。她的苍蓝冰龙蹲在她身边,眼睛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金色的竖瞳盯着冰缝的入口。看到顾恒出来,沈青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那个外甥呢?”
顾恒没有回答。他站在冰缝入口,面对着沈青衣和苍蓝冰龙,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全是裂纹,是他扔炸弹之前砍龙鳞时留下的。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沈青衣说。
“拦不住。”顾恒说,“但能拖一会儿。”
苍蓝冰龙动了。它的速度快得惊人,顾恒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残影从眼前掠过,然后口就被撞了一下。他飞了出去,摔在雪地上,翻了好几个滚。匕首脱手飞出去,在几丈外的雪地里。他爬起来,走到匕首旁边,把匕首从雪地里,又挡在了冰缝入口。
苍蓝冰龙又撞了过来。他又飞了出去。他又爬起来,又挡在入口。
一次又一次。他的肋骨断了好几,左臂彻底废了,右腿也被撞断了,站都站不稳。但他没有倒下去,他靠在冰壁上,用匕首撑着身体,挡在入口前面。
沈青衣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你为他把命搭进去,值得吗?”
“他是我外甥。”顾恒说。
沈青衣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难怪。”她说,“难怪你愿意为他去死。”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银色的短刀,朝顾恒走去。苍蓝冰龙跟在她身后,巨大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顾恒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死的那天,天策府的人来报信,母亲哭得昏了过去。他没有哭,他把父亲的铜牌收好,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为父亲报仇。后来他找到了那颗冰麒麟蛋的下落,找到了姐姐和姐夫的线索,找到了外甥。他没有报仇,因为他报了。不是用刀,不是用剑,而是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外甥的命。
短刀刺进了他的口。
顾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他的眼睛瞪得,瞳孔里映出沈青衣的脸,映出苍蓝冰龙的鳞甲,映出北方天际那道冰蓝色的光晕。他看着那道光晕,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林尘,别回来。
沈青衣拔出短刀,顾恒的身体软了下来,倒在雪地上。血从他的口涌出来,把周围的雪染成了红色。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苍蓝冰龙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顾恒的脸。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类愿意死。
沈青衣把短刀在顾恒的衣服上擦了擦,收进腰间。她低头看着顾恒,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冰缝走去。
冰缝里,林尘听到了那声无声的惨叫。他不知道那是顾恒的声音,但他知道,顾恒死了。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流过脸颊,滴在玄冰的鳞片上。玄冰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竖瞳看着他。它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泪流满面,嘴唇在发抖。
“走。”林尘说。
玄冰站起来。它的后腿断了,站不稳,但它用前腿撑着身体,爬到了林尘身边。它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林尘的口,那米粒大小的角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冰蓝色的光芒从角尖渗入林尘的身体。光在他的血管里流动,从口流向脊椎,流到断裂的地方。断裂的脊椎在光芒中慢慢愈合,骨头的碎片重新拼合,裂缝一点一点地消失。林尘能动了,他的手能抬起来了,他的腰能弯了,他的腿能站了。他爬起来,把玄冰抱在怀里,朝冰缝的另一头走去。
冰缝的另一头是暗河。暗河的水是黑色的,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对岸。林尘站在暗河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脸,满脸的血,满脸的泪,满脸的伤。他抱着玄冰,跳进了暗河。
水冷得刺骨,像无数针同时刺进皮肤。林尘没有闭气,他睁着眼睛,在水里往下沉。他看到暗河底部有光,冰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他朝那道光游去。
身后,沈青衣走进了冰缝。
她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了下来。冰缝的地面上有一行字,是顾恒用匕首刻的——林尘,活下去。
沈青衣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冰缝。
“炸掉它。”她说。
苍蓝冰龙张开嘴,喷出一道龙息。冰蓝色的光柱撞在冰缝入口,冰层碎裂,岩石崩塌,入口被彻底封死了。沈青衣骑上龙背,苍蓝冰龙展开翅膀,腾空而起。
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低头看着那片被炸毁的冰崖。顾恒的尸体还躺在雪地上,已经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还握着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有裂纹。
沈青衣收回了目光。
“回城。”她说。
苍蓝冰龙朝南飞去,消失在了暮色中。
暗河里,林尘抱着玄冰,朝那道光游去。水很冷,冷到骨头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当他终于游到那道光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那道光是一颗冰蓝色的珠子。拳头大小,悬浮在水中,缓缓旋转。珠子的表面有无数条发光的纹路,像雪花,像六芒星,像某种古老的文字。珠子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一片微缩的星空。这是源初本源,冰麒麟一族世代传承的、所有冰麒麟共享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本源。
玄冰从林尘怀里探出脑袋,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珠子。珠子在它的口中融化了,变成一缕冰蓝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玄冰的身体猛地亮了起来,冰蓝色的光芒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暗河。它的断腿在光芒中愈合了,碎裂的鳞片脱落了,新的鳞片从下面长出来,更厚、更亮、更有光泽。它的体型在变大,从四尺长到了五尺,从五尺长到了六尺,从六尺长到了七尺。它的肩高从林尘的腰部到了他的口。它的角在生长,从米粒大小长到了绿豆大小,从绿豆大小长到了黄豆大小。它的眼睛也变了,瞳孔从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瞳孔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光环。
林尘抱着玄冰,浮出了水面。
暗河的对岸是一片冰原。冰原是白色的,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北方的天际,那道冰蓝色的光晕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明亮,像一座灯塔,指引着方向。
林尘爬上岸,把玄冰放在雪地上。玄冰站在他身边,深蓝色的竖瞳看着北方。它的尾巴高高翘起,背上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林尘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云落城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橘黄色光晕——那是城里的灯火。顾恒在那里,赵胖子在那里,他的宿舍、图书馆、食堂都在那里。但他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走吧。”他说。
玄冰跟在他身后,朝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