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省城。
路清欢站在建筑系新生报到处的长队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和档案袋。
阳光从体育馆的玻璃穹顶上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斑,跟高中教学楼走廊里的那些光影很像,但这里的一切都更大、更亮、更吵。
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举着手机跟父母视频通话,有人已经三五成群地聊了起来,大概是提前在网上认识的新同学。
路清欢一个人站在队伍里,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跟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报到、领宿舍钥匙、领新生手册,所有流程她都一个人完成了。
室友还没到齐,她是第一个到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比高中的宿舍宽敞很多。她把行李放在靠窗那张床的下铺,开始整理东西。
衣服、书籍、绘图工具、台灯、笔记本电脑。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最后,她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三十七封信,一片枯的银杏叶,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
她把铁盒子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跟高中三年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的房间,窗外是陌生的校园、陌生的行道树,不是银杏,是悬铃木。
她掏出手机给许白茶发了条消息:报到完了。宿舍比高中大,但还没见到室友。你那边呢?
许白茶在省城的另一头。
她的学校在城市另一边,一所综合性大学的艺术学院,画专业。
两个人所在的校区之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不算远,但对于每天从清晨到深夜都被课程和作业填满的建筑系学生来说,能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许白茶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刚铺完床,室友有个叫方小棠的,人特别好玩,一进门就给我塞了一包辣条。
路清欢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那你少吃点,你胃不好。
许白茶回了一个小人翻白眼的表情,然后紧跟着一条:我知道啦。
开学第一周,路清欢几乎被课程淹没了。
建筑设计初步、建筑制图、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课表排得密密麻麻,每门课都有作业。
设计课的第一次作业是在一周内交一份小型空间设计草图,教授说这只是摸底练习,但路清欢还是熬了两个晚上。她画了三版草图,都不太满意,觉得自己跟那些从小学画画的美术生差距太大。
第二个周末室友们结伴逛商场,她在宿舍改图。
周末下午五点她收到一条消息,许白茶发来的,是一张照片——一碗红豆沙,旁边放着两把勺子。她紧跟着又发了一条:省城最好吃的糖水铺,我找到了。在美院旁边,比我们高中镇上那家好吃一百倍。等你来,我们一起吃。
路清欢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红豆沙确实看起来很诱人。她回:等我。下周末应该能抽一天。
许白茶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高兴得有点走调:“真的?你把你的课表截图给我,我来对一下时间。我周六下午没课,但周上午有事。”路清欢把课表截了发过去,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不用对,周六全天课满,周我能翘。
许白茶的语音又来了:“别翘课!周就周,上午你睡觉,下午来找我。”
路清欢打字回道:上午我过去,可以在你们学院图书馆画图。你忙你的,我等你。
十月初,她们终于见上了一面。
那天正好降温,路清欢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外套,站在美院门口等,手里拎着两杯热茶。远远地看到一个穿姜黄色风衣的女孩子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跑得太急头发都飞起来了。
她跑到路清欢面前气喘吁吁,但第一条话是:“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路清欢低头看许白茶。
她跟高中时候比好像变了一点——头发长了些,蓬松地搭在肩上,不再像赶画的子那样随便挽个髻。高二刚转学那会儿她脸上还带着些微婴儿肥,现在下巴尖了些,眼窝轮廓更分明,依旧是那双琥珀色眼睛。
她把茶塞进她手里,然后捏了捏许白茶的胳膊:“你才是吧。胳膊细了。”
糖水铺里,许白茶捧着菜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最终还是一人一碗红豆沙,加一份双皮分着吃。
老板是个广东阿姨,端上双皮时说“两份红豆沙一份双皮,你们两个小姑娘点得跟我们店里海报一样”。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墙上那张海报——一对情侣对坐在绿墙砖前分享同一碗双皮。
许白茶赶紧低头搅红豆沙,她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转移话题:“你们学校建筑系作业是不是很多?设计课难吗?”
“还好。”路清欢搅红豆沙的动作停了一下,“就是图不太好画。班里有一半是从小画画的,我一个画建筑速写都是高二才开始学的,底子有点薄。”
“建筑速写不需要跟纯美术生比。”许白茶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又不是在画艺术品。你是在画未来会真实存在的房子,我觉得这比画一张静物厉害多了。”
路清欢看着她勺子停在半空中还要一本正经掰道理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红豆沙,红着脸说了一句“知道了”。
吃完糖水她们沿着美院门口那条种满了栾树的小街慢慢走着,十月的栾树已经开始挂果,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在枝头轻轻摇曳。
许白茶指着那些小灯笼说这是秋天的铃铛,路清欢就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不是拍栾树,是拍正仰头看栾树的人。
“你又在拍我。”许白茶没有回头。
“你在看树,树在看你,我在看你们俩。”许白茶听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她伸出手把路清欢的手机屏幕轻轻压下来,然后踮起脚尖,嘴角的弧度在秋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十一月,省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
路清欢的设计课期中作业被教授打回来要求重做。这是她进校以来成绩第一次被评到B以下,红笔批注几乎铺满了整张图——窗墙比不合理、动线有交叉、主入口视觉焦点不明确,末尾批了一句“空间结构合理但缺乏感性,再放开一些”。
她把图纸收进抽屉,没有看别人的分数,自己去食堂吃了碗面,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找参考案例。
直到凌晨一点还在重新画立面图,数位板的蓝光映着她的脸,无名指外侧的薄茧在压感笔接触面上磨得微微泛红。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白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看到你步数才三位数,是不是又在熬夜画图。
路清欢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最后回了一条简短的话:改图。你早点睡。
许白茶没有再回复。
路清欢以为她睡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改。
凌晨一点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杯冒热气的蜂蜜水,旁边是一颗银杏果,同样青绿色,跟两个月前她们在校服口袋里随身携带的那两枚一模一样。
第二张照片是一幅速写:深夜趴在绘图板前睡着的人,铅笔还握在手里,桌上摊着重新画过的立面图。画右下角一行小字:给你。——许白茶。前面那两个字被橡皮擦掉了,只留下淡淡的铅笔压痕,隐约能辨识出“你的”这样的部首。
路清欢把画放大,看着画里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自己——头发散在肩膀上,侧脸被数位板的光映得发亮,眉头舒展着,没有熬夜的烦躁也没有被退作业的沮丧。
她放下压感笔走到窗边,推开窗。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层缝隙里露出半弯月,宿舍楼下的悬铃木湿漉漉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她对着窗口站了几分钟,然后给许白茶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没课,我去找你。
第二天路清欢到美院时,许白茶正在画室赶期中作业——一组四格图,主题是“城市的温度”。
路清欢走到她身后,许白茶嘴里咬着一支铅笔,头发用两画笔随意挽住,外套袖口沾着好几处颜料。画面主体是银杏树下的长椅,两个背影坐在长椅上,远处是街角的糖水铺。阳光从树冠一侧斜斜照下,一切轮廓都柔和得像刚刚画完的梦。
许白茶感觉到背后有人,回过头,嘴里的铅笔差点掉下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没画完——”
“你继续画,我在旁边等。”路清欢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许白茶转身继续画,但多了个人在旁边让她手有点抖。
她深呼吸让自己专注,渐渐地手上找回节奏感,旁边的人静静看着她的笔触,许白茶知道她在看,但这次她没有躲。
画完之后许白茶把笔放下,把画板转给路清欢看:“昨天半夜画的你。这张是今天的作业,主题是‘城市的温度’——我想画昨天晚上的你。”
“那你自己呢?”路清欢看着画纸上那四格图里两个背影坐在一起的长椅,声音很轻,“你把‘城市的温度’全给了我。你自己的温度在哪里?”
许白茶把手进口袋,口袋里那枚银杏果硬硬地硌着指腹。
“我的温度——就在城市的另一头也有一个人在。”
然后她收紧手指,用同样认真的语气补了三个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