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寻微的意识
“不行？那就叫‘稍等’。”沈璃月认真地和它商量，“或者‘留步’？‘止步’？‘站住’？对，‘站住’也不错。‘站住’！敌人一回头，我一刀下去……”
她说到“一刀”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在小狗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小狗浑身的毛都炸了，猛地从她手里挣脱，跳到窗台上，四只爪子抓得紧紧的，对着她疯狂“汪汪汪”地叫。但那叫声是狗的叫声，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沈璃月撑着下巴看它，觉得好笑：“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像一只生气的小汤圆吗？”
“汪汪汪汪汪！”
“就叫且慢了。”沈璃月一锤定音。
小白狗的叫声忽然停了一瞬……
不对，是突然顿住了。
谢寻微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很深的梦里被人猛地拽出来。那种感觉很诡异，前一秒他的意识还是一片混沌，狗的本能和人的理智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后一秒忽然天光大亮，所有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一只手迅速归位，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是谢寻微。清黛峰大师兄。闭关冲击化神境的时候出了岔子，一魂一魄不翼而飞。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四只雪白的爪子，毛茸茸的肚皮，短得可怜的尾巴。他试着开口说话，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一声软糯的“呜”。
谢寻微：“……”
他蹲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毛茸茸的白爪子，内心遭受的冲击比当年渡劫被天雷劈了九道还要猛烈。
一魂一魄附在灵犬身上。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但他没想到会轮到自己。他是清黛峰大师兄，上界仙君转世，修的是高深道法，走的是堂堂正正的仙途。结果一个岔子出完，他变成了这副模样。巴掌大的身子，四条短腿，可可爱爱，软软糯糯。
他试着运转灵力，丹田的位置空空如也。人修的功法和狗的身体完全不兼容，他现在连一道最基础的剑气都发不出来，只能“汪汪”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修炼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不过是一道坎。他身上扛着冥冥中的天道机缘，这一步岔子未必是坏事。
也许这就是他该经历的劫数。一魂一魄离体，看似凶险，但只要魂魄不灭，总有归位的一天。
等魂魄归位，他还是谢寻微。
想到这里，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恐慌慢慢退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我变成狗了”这件事上移开。
先搞清楚状况。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他认得，清雅苑，师妹沈璃月的住处。只是和记忆中相比破败了不少，墙上有裂痕，桌上那颗夜明珠是师门统一发的上品灵石灯被换成了不值钱的杂珠，光线昏暗得让人眼睛发酸。
他的目光落在沈璃月身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丹田的位置已经空了，灵被剖走后留下的创伤在神识中清晰可见。
可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正用一种纯粹的、觉得“好玩”的眼神看着他。那是谢寻微从来没有在沈璃月脸上见过的表情。他印象中的大师姐，要么是低着头沉默，要么是红着眼睛瞪人，从没有这样笑过。那种笑像是她本不在乎自己刚被剖了灵。
他的洞府在北崖，离主峰隔了一条云涧，常年闭关，和其他人谈不上亲近。对沈璃月的印象大多来自旁人的转述。
“大师姐又欺负小师妹了”
“大师姐把洛溪瑶的丹药藏起来了”
这些话拼出一个善妒、偏执、小家子气的形象，他也信了。可现在他蹲在她窗台上，看着她的眼睛，净、坦荡，没有半点传说中那种浑浊的嫉妒。
他们说她虐待灵兽。可她刚才用手指在他脖子上比划“一刀”的时候，用的是手背。她的手指落在他背上时力道刚刚好，不重也不轻，是标准的、不会弄伤幼犬的姿势。谢寻微见过真正虐待灵兽的人，那些人眼睛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残忍，和沈璃月完全是两回事。
她方才是怎么怼顾长宁的？三手指把所有人的脸打得啪啪响，每一句话都踩在逻辑的痛点上。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是大家口中那个只会嫉妒洛溪瑶的蠢货？
他记忆中那些关于“沈璃月欺负小师妹”的传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次。每一次都是事后听人说，每一次都是一群人围在洛溪瑶身边安慰她，而沈璃月孤零零站在外围，低着头，有时候哭，有时候不说话。没有一个人问过沈璃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他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一把。十五分钟到了。记忆碎片开始重新坍塌，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他是谢寻微这件事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概念，然后连概念都不是了。
他是一只小白狗，蹲在窗台上，面前的这个人笑得很可爱。他退后两步，对着她发出愤怒的抗议。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沈璃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温热，力道松软。他生气地偏头想躲，但下巴不知怎么的就搁在了她手心上，耳朵也不由自主地塌了下来。
“且慢。”她叫了一声，笑眯眯的。
“汪汪汪汪汪汪！”
“且慢，乖。”
“汪汪汪汪！”
沈璃月把他捞进怀里，站起身来。
一人一狗准备上床休息。
此刻已经变回且慢的小白狗。从沈璃月的外袍领口处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沈璃月的下巴。她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额头上的朱砂痣。
夜风穿过清雅苑破败的院墙，吹动窗棂发出吱嘎的声响。沈璃月抱着狗重新坐回窗前，抬头看向夜空中隐隐约约的星辰。那些星星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点了无数盏灯。她知道那些星辰对应的是天道规则。而她现在要做的事，是把那些规则一条一条地拆净。
那就先从怀里这只狗开始。
“且慢。”她低头叫了一声。
且慢闭着眼睛装死。
“明天见。”她说。
窗外远处，清黛峰主峰的灯火隐隐约约。属于洛溪瑶的那一盏月华盏最亮最柔，像一颗被精心呵护的星辰。而沈璃月窗前的光一闪一闪，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她半张脸和怀里一团毛茸茸的白。
第二，沈璃月醒来便看见床边的粥碗。
每一碗。准时准点。比闹钟还敬业。
洛溪瑶这手玩得确实不错。
师姐被禁足思过，小师妹风雨无阻送粥。传出去谁不夸一句“溪瑶心善”？至于这粥喝下去是什么滋味，那就只有喝粥的人自己知道了。
沈璃月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化灵散。无色，微苦，混在药草粥里本尝不出来。这东西对普通修士来说不致命，但会慢慢侵蚀丹田，毁坏灵。对于已经被剖了灵的废人来说，这玩意儿就是往空坑里再踩一脚。绝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重修的可能。
原主就是喝了太多含有化灵散的粥，最后被祭旗的时候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真贴心。”沈璃月赞叹了一声，“知道我没了灵心情不好，还专门给我加料。”
她把粥碗搁回桌上，走到屋角的水盆边洗漱。且慢已经从床角爬起来了，正蹲在窗台上警惕地打量那碗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沈璃月走过去揉了它一把，把它捞进怀里：“走了，带你串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