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警察来得很快。
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刘,说话和气,办事利索。
他看了死亡证明,问了几个问题,又看了看继母的脸色,点点头。
“情况我了解了。开棺验尸需要走程序,但既然家属有异议,我们会立案调查。”
继母急了:“警察同志,她胡说八道的!”
“老林真是心梗走的,医院的证明都开了,你们不能听她瞎说啊!”
刘警官看她一眼:“女士,你冷静点。有异议我们就要查,这是程序。”
继母还想说什么,她的大弟拽了她一把。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林浩走过来,小声说:“姐,你真要查啊?”
我看着他:“你不想查?”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就是觉得……爸走了,让他安生点……”
我看着这个从小喊我姐的男孩。
他十九了,但在我眼里还是那个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孩。
我爸住院的时候,他周末去陪床,给我爸削苹果,陪我爸聊天。
我爸跟他说过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跟这事儿没关系。
“浩子,姐问你一件事。”
我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询问。
他抬起头。
“你妈平时,跟咱爸关系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
“就……就那样呗……”
“哪样?”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他,等着。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爸住院那阵子,我妈老跟人打电话,一打就是很久。”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说话,说什么‘快了’、‘别急’什么的……我当时没多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还有别的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有……我爸出事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房间有动静。”
“我以为她起夜,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才知道我爸没了……”
我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林浩红着眼睛看我:“姐,我就是瞎想的,你别当真……”
我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
开棺那天,是两天后。
天阴着,飘着细雨。
殡仪馆的人把棺材打开的时候,继母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她的大弟二弟一左一右扶着她,像两尊。
我走上前。
父亲闭着眼睛,很安静,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刘警官走过来:“林女士,法医要工作了,你先去外面等吧。”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脸。
转身往外走。
经过继母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林然。”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别后悔。”
我看着她。
阴雨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眼神我记住了。
像是有恃无恐,又像是恨到了骨子里。
我笑了一下。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开。”
5.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公安局门口站了很久。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父亲体内检测出大量安眠药成分,远超正常剂量。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而继母打120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那一个小时里,她在什么?
刘警官从里面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林女士,案子已经移交刑侦了。你继母今天早上被带过来问话,我们正在审。”
我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有个情况要跟你说明一下。你继母……她咬死了不知道这件事,说是你父亲自己吃的。”
“她还说,你父亲有失眠的毛病,安眠药是他自己开的。”
我看着他:“我爸从来不失眠。”
刘警官没说话。
我喝了口水:“我能进去看看吗?”
“按照规定,你不能进审讯室。但可以在外面看。”
审讯室的玻璃是单向的。
我站在外面,看着继母坐在里面。
她比前几天老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和灵堂上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她还在撑。
“我不知道!”
她拍着桌子,“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药是他自己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审讯的警察很冷静:“李桂芳,法医报告显示,死者体内的安眠药剂量远超正常用量。”
“如果是他自己吃的,那他得吃一整瓶。你觉得这可能吗?”
继母愣了一下,又喊起来:“那、那他就是想自!他活够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自?”
“我哪知道!你们问他去啊!”
审讯的警察翻了一页材料:“你丈夫住院期间,你去过几次医院?”
继母的脸色变了变:“我、我去了好多次……”
“据医院的记录,你只去了三次。第一次是他刚住院那天,待了一小时。第二次是半个月后,送了一顿饭。第三次是事发当天凌晨,打120。”
继母不说话了。
“你送的那顿饭,你丈夫吃完之后吐了三次。护士说是食物不净,让别再带饭。你还记得吗?”
继母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桂芳,”审讯的警察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丈夫住院一个月,你只去了三次。”
“他去世那天凌晨,你突然打了120。你觉得这合理吗?”
继母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害他?我跟他过了十五年,我怎么可能害他!”
“我没说你害他。我就是问几个问题。”
继母喘着粗气,不说话。
我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转身问刘警官:“她那个儿子呢?林浩在哪儿?”
刘警官说:“还在学校。我们找他问过话了。”
“他怎么说?”
刘警官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那天在灵堂外面,他明明跟我说了那么多。
刘警官又说:“不过他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爸住院那阵子,他妈老跟人打电话,一打就是很久。但他不知道是谁。”
我点点头,没说话。
6.
案子卡住了。
继母咬死了不知道,说药是父亲自己吃的。
没有直接证据。
安眠药的瓶子没找到。
继母的手机通话记录被删了。
那段时间她跟谁打过电话,查不出来。
刘警官说,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这个案子可能只能按“死因存疑”结案,无法。
我坐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他的脸。
黑白照片里,他微微笑着。
我想起他送我出嫁那天,红着眼眶说:“闺女,以后要好好的。”
我想起他住院那阵子,我每次去,他都笑着摆手:
“没事,小毛病,过两天就出院了。”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病房里。
那天他精神很好,跟我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说行,明天给你带来。
第二天我没去成。
孩子发烧,我带孩子去医院,折腾到半夜。
第三天一早,我接到电话。
父亲没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遗像,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最后一次见他,他说了什么。
我使劲想,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笑着说,没事,小毛病。
外面有人敲门。
是林浩。
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姐。”
我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低着头。
“姐,我来给你道歉。”
“道什么歉?”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我骗你了。那天在殡仪馆外面,我跟你说的话……不全是真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吸了吸鼻子:“我妈打电话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谁?”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她那个……那个相好的。姓孙,开修车铺的。我见过好几次。”
我站起来。
“林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站在我面前,哭着告诉我他妈的秘密。
他喊了我十五年姐。我爸住院的时候,他去陪床,给我爸削苹果。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他听见他妈房间有动静,但没当回事。
现在他站在这里,把这些告诉我。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哭得一塌糊涂。
“姐,对不起……我早该说的……”
我拍拍他的背。
“没事。”
7.
刘警官拿到林浩的证词,立刻去查那个姓孙的。
一查,查出一串东西。
孙强,四十五岁,开修车铺的。
离异,有案底。
十年前因为故意伤害判过两年。
跟李桂芳认识三年了,关系密切。
我爸住院那阵子,两人通话频繁。
我爸去世那天晚上,两人通过三次电话。
最后一次通话,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打完这通电话,李桂芳打了120。
刘警官把孙强带来问话。孙强咬死了不认:“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她老公不行了,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说你打120啊!”
“她几点给你打的电话?”
“我哪记得?大半夜的,我睡得迷迷糊糊的。”
“通话记录显示,两点四十七分。”
孙强愣了愣:“那、那就是两点四十七分呗。”
“她老公一点到两点之间去世的,她两点四十七给你打电话。这一个多小时里,她在什么?”
孙强不说话了。
刘警官又问:“你跟李桂芳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你确定?”
孙强梗着脖子:“确定。”
刘警官翻出一份材料:“三年前,你因为故意伤害被判刑。”
“李桂芳给你送过七次饭,登记的是‘妻子’。你管这叫普通朋友?”
孙强的脸色变了。
“还有,”刘警官又翻出一页,“李桂芳丈夫住院期间,你们通过十七次电话,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
“有一次是一个小时。普通朋友聊什么能聊一个小时?”
孙强不说话了。
刘警官合上材料,看着他。
“孙强,我再问你一遍。你跟李桂芳,什么关系?”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要见律师。”
8.
案子从刑侦移交到检察院那天,我去看了继母。
她关在看守所里,穿着灰色的号服,头发白了半边。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然,你还敢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
“阿姨,我来看看你。”
“看我?”她冷笑一声,“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林然,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没有证据,你赢不了。”
“我什么都没,你爸是自己死的。安眠药是他自己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
“林浩告诉我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告诉什么?那孩子从小脑子不好使,他说的话你也信?”
“他说你跟姓孙的认识三年了。说我爸住院那阵子,你天天跟他打电话。说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你房间有动静。”
继母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林然,”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林浩是我儿子,他不可能……”
“他可能。”我打断她,“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还在公安局做了笔录。”
继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先传出来:“老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死?我等不及了。”
然后是继母的声音,带着笑:“急什么,快了。”
“快了是多久?那房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手?”
“等他死了就是咱们的了。放心,他活不了几天了。”
“你可别搞出事来。”
“能出什么事?他那个闺女天天往医院跑,烦死了。不过没事,我那天……”
录音放完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继母的脸,一点一点地灰下去。
“你……你怎么会有……”
“我爸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有一次他跟我说,你妈最近怪怪的,老跟人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天。我就在他病房里放了支录音笔。”
我站起来。
“阿姨,我爸娶你那年,我十二岁。你带着林浩进门,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信了。”
我看着她。
“十五年。我喊了你十五年妈。林浩喊了我十五年姐。我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继母低着头,不说话。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你站在他床前,看着他死。然后你打了一通电话,等了四十七分钟,才打120。”
我的声音有点抖,“那四十七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继母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空洞。
“林然,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后悔?我凭什么后悔?”
她笑了一下。
“我嫁给你爸十五年,伺候他十五年。他那个破房子,我住了十五年,连个名字都没加上。”
“我那个儿子,我养了十五年,到头来还是向着你。”
她看着我。
“你爸死了,我想拿点东西怎么了?我错了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又笑了一下。
“行了,你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阿姨,林浩今天没来。他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继母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9.
庭审那天,来了很多人。
继母的两个弟弟坐在旁听席上,脸色阴沉。林浩坐在最后排,低着头,谁也不看。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被告席里的继母。
她穿着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参加别人的庭审。
法官敲了敲法槌:“现在开庭。”
公诉人宣读书:被告人李桂芳,与孙强合谋,使用安眠药致被害人林某某死亡,涉嫌故意人罪……
继母的律师站起来:“我方当事人对指控有异议。被害人系自行服用安眠药,我方当事人对此不知情。”
“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我方当事人参与或预谋人行为……”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灵堂那天。
她跪在我面前,哭得肝肠寸断,递给我那张放弃继承声明书。
她说,你爸说了,房子留给我儿子。
她说,你签了,才能让你爸入土。
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便服,梳着整齐的头发,听律师替她辩护。
证人一个一个上去。
医院的护士作证:死者住院期间,李桂芳只去过三次。第二次送的饭,死者吃完后呕吐,护士提醒不要再带饭。
120接线员作证: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电话里李桂芳声音慌张,说丈夫突然不行了。
问她具体什么时间发现的,她说刚发现。
法医作证:死者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体内安眠药剂量远超正常用量,足以致死。
最后是林浩。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低着头,谁也没看。
法官问他:“证人林浩,你和被告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妈。”
旁听席上,继母的大弟骂了一声:“白眼狼!”
法槌敲响:“肃静!”
法官又问:“你愿意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情况吗?”
林浩抬起头,看了被告席一眼。
继母也在看他。
母子俩隔着整个法庭,对视了几秒。
林浩先低下头。
“我愿意。”
他说的,和之前跟我说的差不多。
他妈跟姓孙的认识三年了。爸住院那阵子,他妈老跟姓孙的打电话,一打就是很久。
爸死的那天晚上,他听见他妈房间有动静,但没当回事。
公诉人问:“你为什么没有当时报警?”
林浩低着头,声音很小:“那是我妈……”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作证?”
林浩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姐。”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姐从小对我好。我爸也对我好。我妈……我妈做的事,对不起他们。”
旁听席上一片寂静。
继母坐在被告席里,脸色灰白。
10.
最后一个证人,是孙强。
他站在证人席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眼神躲闪。
公诉人问:“孙强,你和被告李桂芳是什么关系?”
孙强看了继母一眼,又低下头。
“就……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那你为什么在她丈夫去世那天晚上,跟她通三次电话?”
孙强不说话了。
公诉人翻出一份材料:“这是你们的通话记录。第一次,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通话十八分钟。第二次,凌晨一点十二分,通话八分钟。第三次,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通话三分钟。第三次通话结束后七分钟,李桂芳打了120。”
孙强的脸白了。
“孙强,这三通电话,你们都聊了什么?”
孙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
公诉人合上材料,“第一次通话,李桂芳告诉你她丈夫吃了药,快不行了。”
“第二次通话,李桂芳告诉你她丈夫已经死了。”
“第三次通话,李桂芳问你怎么办,你说让她等一会儿再打120。”
孙强猛地抬起头:“我没说!”
“你没说?那你怎么解释这三通电话的时间点?”
孙强喘着粗气,不说话。
公诉人看着他:“孙强,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你是证人。但如果你在这件事里有参与,你随时可能变成共犯。”
孙强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继母一眼,又低下头。
继母坐在被告席里,死死地盯着他。
法庭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孙强开口了。
“是她。”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她的,”孙强的声音沙哑,“药是她放的。她说那老东西活够了,早死早省事。”
“她让我帮她盯着点,别出岔子。我就……我就帮她打过几个电话,别的什么都没。”
继母猛地站起来:“孙强!你放屁!”
法槌重重敲响:“肃静!”
孙强低着头,不敢看她。
继母被法警按回座位,脸色惨白。
公诉人看着孙强:“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孙强点点头:“有。她给我发过微信。我都留着。”
法庭里一片哗然。
11.
孙强的微信记录被当庭展示。
那是继母发给他的语音消息,一条一条,时间从父亲住院那阵子一直持续到他去世那天。
“那个老东西今天又叨叨我了,烦死了。”
“他闺女天天往医院跑,跟防贼似的防着我。”
“快了快了,别急,我自有办法。”
“今天晚上就动手。你等我消息。”
最后一条,是父亲去世那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的。
只有四个字。
“成了。等我电话。”
语音放完,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继母坐在被告席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林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抖。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从父亲去世那天到现在,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爸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受苦?
现在我知道了。
凌晨一点到两点,他躺在床上,药效一点点发作。
没有人发现他。
没有人救他。
他的妻子站在另一个房间里,等着他死。
然后她等了四十七分钟,才打120。
那四十七分钟里,她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分房子吗?在想怎么对付我吗?在想以后跟那个姓孙的怎么过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四十七分钟里,我爸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李桂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继母站起来。
她看着法官,又看着我,最后看向林浩。
林浩低着头,没看她。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像是哭,又像是认命。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想判就判吧。”
12.
判决下来那天,是半个月后。
继母和孙强合谋人,继母被判十五年,孙强被判十年。
房子归我。
林浩站在法院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妈进去了,他妈那边的亲戚觉着他是白眼狼,也不愿管他。
他十九岁,一个人站在那儿,背着个旧书包,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我走过去。
“走吧,先回家。”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姐,我还能叫你姐吗?”
我点点头。
“能。”
我爸的葬礼,是在判决之后办的。
那天天气很好,和生前一模一样。
我跪在灵堂前,纸钱烧成的灰烬飘起来,落在黑纱上。
父亲的遗像摆在正中,这回没有继母,没有她的两个弟弟,没有围着我虎视眈眈的人。
只有林浩和几个亲戚,安安静静地烧纸。
出殡的时候,我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的遗像还在那儿,微微笑着。
“爸,您看,我还是争了。”
“不争,对不起您。”
13.
墓碑立好的那天,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浩蹲在旁边,把带来的水果一样一样摆上。
苹果、橘子、香蕉,都是我爸爱吃的。
摆完了,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
“浩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抬起头,想了想。
“接着上学呗。读完大专,找个工作。”
“钱够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
“这是十万块。我爸生前存的一点钱,分你一半。”
他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我不能要……”
“拿着。”我把卡塞他手里,“我爸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的。”
他攥着那张卡,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姐,我妈那样对你爸,你还……”
我看着他。
“你是你,你妈是你妈。”
他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夕阳里,父亲的墓碑安安静静地立着。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殡仪馆,父亲的黑白照片摆在灵堂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在心里问了他一句话。
爸,您后悔过吗?娶了她,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和生前一样,什么都没说。
但现在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不后悔。
因为后悔也没用。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走一步,看一步,错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吗?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里,父亲的墓碑安安静静地立着。
林浩还蹲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爸,下辈子眼睛擦亮点。”
风吹过来,墓碑旁的柏树叶子沙沙地响。
像是他在应我。
又像是他在说——
闺女,你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