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改天”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足够让旁边所有人都听见她有多体贴。
六月初，我照例去公司打卡。
虽然被安排在一个角落工位上做无关紧要的文件整理，但我每天都来，从不迟到。
那天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午饭回来的路上经过财务部。门没关，里面几个人正在对着电脑嘀嘀咕咕。
我听到几个关键词：税务核查，数据不对。
回到工位上，我用内部系统查了一下上个季度的报表汇总。有一笔进出账的分类被做错了，如果税务部门来查，这笔账会被认定为虚报成本，罚款加滞纳金加起来够铭远集团疼上好一阵。
下午，我找了一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
“爸，上个季度的账好像有个地方不对。”
“你一个发展部的看什么账？”他正在签文件，头都没抬。
“就是中午经过财务部无意中听到的。您查查吧。”
他嗯了一声，意思是知道了。
第二天，财务部连夜加班改完了错误，赶在税务部门来之前把问题抹平了。我爸因此省了一大笔罚款。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提是我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的时候，接到了林婉的电话。
“念念，你今天是不是去翻了公司的财务文件？”
“没有翻。我就是路过听到了几句。”
“正邦说你在系统里查了上个季度的报表。”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你为什么要查公司的账？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她轻轻笑了一声，”念念，你已经不是公司的股东了。公司的账跟你没有关系。以后不要碰你权限以外的东西，好不好？我是为你好。”
第三天，我的工牌被注销了。
我去前台的时候，保安告诉我，”陈专员，您的工牌权限已经调整了。总裁办通知您在家办公就行。”
我站在铭远集团大楼的旋转门前面，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
这栋楼是外公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玻璃幕墙上的”铭远”两个字是他亲笔写的。
我不能进去了。
走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一辆我认识的黑色轿车停在出口旁边。驾驶座上是赵叔。
他摇下车窗，没有说话，从副驾驶拿了一个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袋子很轻，里面是一罐茉莉花茶。
外公生前最爱喝的那个牌子。
赵叔摇上车窗，发动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纸袋站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烧了水，泡了一杯茉莉花茶。
茶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抓不住。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里面的一个文件。
喝完茶，我把杯子洗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赵叔家。
他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客厅里摆满了铭远集团早年的照片。最大的一张是外公和他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铭远集团第一间办公室门口，身后的招牌还是手写的。
赵叔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我对面。
“念念，你来找我有事？”
“赵叔，我不是来问公司的事。我想问我妈。”
他端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摘下老花镜，拿眼镜布慢慢地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