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可内容清清楚楚。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立契人周耀祖，因家中贫苦无以为继，情愿将亲生女周氏小鱼，年七岁，以十二两银价卖与城中醉香楼谢妈妈名下，自交契之起，与周家再无系，任凭买主使唤打骂，生死不论。”
我念到”生死不论”四个字的时候，院子里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一丝声响都没有了。
然后嗡的一下全炸开了。
“好你个周老财，你真得出来！”
“七岁的丫头你也下得去手！”
“那是窑子知道吗！窑子！”
周老财的脸一阵白一阵青，退了两步，背贴着门框。
他嘴里还在嘟囔。
“你们懂什么……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大壮要进城拜师傅需要盘缠……”
周大壮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爹的领子。
“我让你给我找师傅了吗？你问过我吗？你拿小鱼的命换你儿子的前程，你还是人吗？”
周老财被他揪得一个趔趄，嘴硬了一辈子的人，这会儿终于露出了底色。
他恼羞成怒地甩开周大壮的手。
“一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你是我儿子，我送你进城学手艺是为了周家的香火！”
“子又不是不能生，我跟你娘再生就是了！”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的老婆都愣住了。
满院子的人全看着他，那种眼神，比骂人还狠。
孙婶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她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径直走进了周家的屋子。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牵着一个小姑娘出来了。
周小鱼。
七岁，瘦瘦小小的，头发有些枯黄，可那张小脸确实生得好看。
她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躲在孙婶身后，露出半只眼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哥……”
周大壮扑过去，一把搂住妹妹，嚎啕大哭。
“小鱼你别怕，谁都带不走你，谁要带你走我就跟谁拼命。”
老赵头看了看那张契，又看了看周老财。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耀祖，契我先收着。明天你亲自去城里把这事退了，银子原数退还。”
“要是你不去，我让人把你绑着送过去。”
“从今往后，小鱼的事全村人盯着。你要是再动这个心思，就从枣花村滚出去。”
周老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满院子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句话都不敢再吱声。
人群渐渐散了。
骂声和叹息声顺着夜风飘远。
梨花拉着我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扭头看我。
“小锦，你怎么认得那么多字？”
我脚步一顿。
“以前在宫里头……丫鬟们闲着没事也学几个字。”
梨花哦了一声，没追问。
可我瞥见她低下头时，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琢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