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冬天比家属院更难熬。
没有暖气,没有煤球,只能烧戈壁上捡来的骆驼刺和梭梭柴,火苗子不大,烟倒大得出奇,熏得人眼泪直流。
房子四处漏风,夜里温度零下二十多度,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婆母身上,自己裹着一床薄棉被,冻得浑身发抖睡不着。
每天早上起来,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疙瘩,要用石头砸开才能取水。
手一碰到冰水,冻疮就裂开,血丝渗出来,疼得钻心。
农场的男人们白天出去活,女人们在家里持家务。
我年纪最小,活最利索,也从不多话。
隔壁的王嫂有时候会跟我搭话,问我老家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老家在西南,家里有父亲、继母、妹妹。
“那你男人对你好不好?”王嫂压低声音问。
我笑了笑,没回答。
王嫂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都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可长时间的劳累,我到底是病倒了。
我生那天,发了一次高烧。
边疆缺医少药,农场的卫生所只有几瓶红药水和一盒退烧片,我去的时候药已经没了。
卫生员是个知青,姓赵,比我还小两岁。
急得团团转,说要不我送你去县医院吧。
可去县医院要一天一夜,我那时候烧到快四十度,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还是王嫂出的主意,用土法子,烈酒擦身子。
王嫂一边擦一边掉眼泪,说:“你这孩子,烧成这样还撑着,你怎么不吭声呢?”
我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听见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
退烧后的第三天,沈之洲回来了。
他问:“赵卫生员说你前几天发高烧?”
“嗯。”
我没抬头。
“现在好了?”
“好了。”
“姜满,你…”
我疑惑抬头。
见沈之洲喉咙滚了滚,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感冒药。
…
我们在边疆待了三年。
第四年时,有人传来消息。
说中央有政策。
像沈之洲这种情况有可能返城。
霎时间,消息在这个小地方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婆母的精神也好多了,甚至破天荒地跟我说了一句好话:“这些年,辛苦了你了。”
我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可返城的通知迟迟不来,子还在继续。
那年秋天,沈之洲在工地上砸伤了脚,脚趾骨裂,被抬回来的时候脚肿得像馒头。医生说要卧床休养至少两个月,农场领导批准他在家养伤。
那两个月是我嫁过来后,他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待得最久的一段时间。
有一天下午,王嫂来串门,给我送了一碗炖豆角。
王嫂走后,沈之洲忽然说:“王嫂这人不错。”
我说:“是,她帮了我很多。”
他沉默了,又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在这边,有没有什么朋友?”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每天天不亮忙到半夜,我连出门的工夫都没有,哪儿来的朋友?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他问。
我抬起头看他,确认他是认真的,才轻声说:“你也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