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十月初六,沈府订婚宴。
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水马龙,京城半数权贵世家皆派人到场,连宫里都遣了内侍送来赏赐,人人都捧着新晋骠骑大将军萧景渊的场子,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被软禁三年的沈家嫡女,到底是何等模样。
前院搭起了敞亮的戏台,丝竹声绕梁不绝,宴席摆了整整三十桌,珍馐美酒流水般送上来,处处都是觥筹交错的热闹。萧景渊一身大红锦袍,俊朗夺目,正被一众官员围在中间奉承,眉眼间满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时不时抬眼看向府门的方向,眼底却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期待,只有算计与冷漠。
主位上,沈从安穿着簇新的官袍,满面红光地应酬着宾客,身旁的柳氏和沈清柔也穿金戴银,接受着旁人的恭维,仿佛今订婚的主角,是沈清柔一般。唯有永安侯府的席位上,柳玉茹一身石榴红的罗裙,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时不时与萧景渊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这场订婚宴,不过是一场走个过场的戏码。萧景渊要借着这场宴会,沈惊阙交出沈家的兵符与家产;永安侯府要借着这场宴会,看沈惊阙当众出丑,为柳玉茹铺路;沈从安则要借着这场宴会,彻底坐稳沈家宗主的位置,攀附萧景渊与永安侯府两棵大树。
只有沈惊阙,是这场戏里,他们预设好的、待宰的羔羊。
“沈家大小姐到——”
随着管家一声拉长的通传,满院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抄手游廊的入口。
沈惊阙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柳氏特意为她准备的、大红大绿的订婚礼服,也没有戴萧景渊送来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齐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暗纹的寒梅,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素面朝天,却难掩一身清冽傲骨。三年的软禁没有磨去她的风骨,反而让她眉眼间多了几分看透人心的通透与冷冽,站在满院的锦衣华服之中,像一枝立于冰雪中的寒梅,格格不入,却又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院的宾客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被软禁了三年的沈家嫡女,竟是这般模样。
萧景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预想中的沈惊阙,应该是怯懦的、惶恐的、急于抓住他这救命稻草的,可眼前的她,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他莫名地有些不安。
沈从安也变了脸色,连忙起身迎上去,压低声音呵斥道:“惊阙!今是什么子,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还不快给各位宾客见礼!”
沈惊阙没有理他,目光淡淡扫过满院的宾客,最终落在了主位旁的萧景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萧大人,”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你今邀我来赴这订婚宴,是真心想履行婚约,还是只想借着这场宴会,我交出我父母留下的东西?”
一句话,瞬间让满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位沈家大小姐,竟然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直接掀了这场戏的遮羞布。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惊阙,别闹脾气。今是什么场合,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沈惊阙挑眉,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柳玉茹,“回那个被你和我叔父锁了三年的静思苑?还是回你为我准备的、城外的温泉庄子,等着一杯毒酒了此残生?”
这话一出,萧景渊和沈从安的脸色同时惨白。他们没想到,沈惊阙竟然把他们私底下的密谋,当众说了出来。
沈从安立刻厉声呵斥:“沈惊阙!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不是被关了三年,失了心智?还不快给萧大人道歉!”
“我失了心智?”沈惊阙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叔父,我倒是想问问你,我父母为国征战,忠勇一生,到底是怎么死在边境的?你这个做弟弟的,拿着他们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晚上睡得安稳吗?”
“你放肆!”沈从安气得浑身发抖,他最怕的就是沈惊阙提起当年的事,今当着全京城权贵的面,她竟然敢直接掀出来,“你父亲通敌叛国,战死沙场是罪有应得!要不是陛下开恩,沈家早就满门抄斩了!你不知感恩,反而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通敌叛国?”沈惊阙的目光,像一把尖刀,直直地刺向沈从安,“叔父,我父亲到底有没有通敌,你和萧景渊,心里最清楚。”
满院的宾客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当年镇国将军沈策通敌的案子,本就有不少人心存疑虑,只是碍于皇权与永安侯府的势力,没人敢多说一句。今沈惊阙当众发难,显然是话里有话。
萧景渊知道,不能再让沈惊阙说下去了,否则他们的计划就要全盘败露。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众人拱手道:“各位大人,各位同僚,让大家见笑了。惊阙被软禁三年,思念父母过度,心智早已失常,才会在这里胡言乱语,口不择言。”
他说着,转头看向沈惊阙,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厌恶,语气却故意拔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沈惊阙,我念在与你自幼有婚约的情分上,不计较你被软禁三年的乖戾性情,愿意履行婚约娶你过门。可你呢?不仅不知好歹,反而当众污蔑你的叔父,污蔑朝廷命官,甚至为你那通敌叛国的父亲翻案!”
“我萧景渊一生光明磊落,忠君爱国,绝不能娶一个心怀不轨、德行有亏、疯疯癫癫的女子为妻!”他猛地抬手,从袖中拿出一卷庚帖,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撕成了两半,“今,我萧景渊在此立誓,与沈惊阙的婚约,就此作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
撕毁婚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清柔立刻跳了出来,尖着嗓子附和:“说得好!萧大人!我姐姐被关了三年,早就疯了!她不仅污蔑我爹,平里还苛待下人,甚至偷偷和府里的小厮不清不楚!这样的女人,本配不上你!”
柳玉茹也站起身,故作端庄地开口:“萧大人深明大义,实在令人敬佩。沈大小姐这般言行,确实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配不上萧大人的身份。”
一时间,满院的风向瞬间逆转。
趋炎附势的权贵们纷纷开口附和,指责沈惊阙疯癫无状、德行有亏,夸赞萧景渊深明大义、当断则断。没人去深究她话里的真相,没人在意她是不是被冤枉,所有人都只想着讨好如今圣眷正浓的萧景渊,踩一脚这个已经失了势、声名狼藉的沈家嫡女。
“疯妇!真是个疯妇!”
“镇国将军一世英名,怎么养出了这么个女儿?”
“萧大人做得对!这种女人,怎么配做将军夫人?”
“听说她被关了三年,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难怪萧大人要退婚!”
污言秽语像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砸在沈惊阙的身上。
她站在满院的恶意之中,像一叶孤舟,被汹涌的浪拍打着,却始终挺直了脊梁,没有半分退缩。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群颠倒黑白、趋炎附势的人,看着虚伪狠毒的萧景渊,看着贪婪的沈从安,看着嫉妒刻薄的沈清柔,看着骄纵得意的柳玉茹,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殆尽。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辩解,只是缓缓抬起手,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清冽坚定,字字句句,都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今,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折辱,所有污名,所有恶意,我沈惊阙,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萧景渊,沈从安,你们欠我沈家的血债,我迟早会连本带利,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今我沈惊阙在此立誓,他我若重返京城,必让所有负我、害我、辱我之人,血债血偿,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她转身,没有再看满院的人一眼,挺直了脊梁,一步步朝着后院走去。素白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只折了翼,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白鸟。
身后的谩骂、嘲讽、哄笑,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却再也伤不到她半分。
从今起,沈惊阙的名声,彻底毁了。
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嫡女沈惊阙,疯癫无状,德行有亏,被萧景渊当众退婚,沦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她被沈从安强行押回了静思苑,院门被重新锁死,还加了双倍的守卫,比之前三年,看管得更严。
静思苑再次成了牢笼,只是这一次,笼外的人,再也没有半分顾忌,只想让她这个“疯妇”,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