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近,江南也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白墙黛瓦上,给温润的水乡,添了几分清冷的诗意。可乌镇的合众商行本部,却忙得热火朝天——年关将近,南北的货物往来达到了顶峰,各个分号的账目、订单、货船安排,全都汇总到了本部,等着沈惊阙最终定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广州分号传来消息,之前和东瀛客商签订的瓷器、丝绸订单,出了问题。东瀛的客商,被海盗劫了货,付不出尾款,还想借着这个由头,撕毁合同,拒绝赔偿商行的损失。更麻烦的是,这批货数额巨大,牵扯到了广州的十几家商户,若是处理不好,不仅合众商行会损失惨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海外贸易渠道,也会彻底断掉。
广州分号的掌柜,几次和东瀛客商谈判,都没有结果,只能把事情上报到本部,请沈惊阙定夺。
秦风看着广州传来的急报,皱着眉道:“姑娘,广州太远了,又临近年关,海上不太平,海盗横行,您不能亲自去。要不我替您去一趟广州,保证把事情处理好,绝不让商行受损失。”
沈惊阙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着急报,语气坚定:“不行。这件事牵扯到海外贸易的渠道,还有广州十几家商户的信任,必须我亲自去。若是处理不好,我们之前打通的海路,就全白费了。萧景渊一直想在海上给我们使绊子,若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他一定会趁机下手,断了我们的海路。”
她很清楚,海外贸易是商行最重要的财源之一,也是她最隐蔽的一条退路,绝不能出半点差错。更何况,广州的海商,是她重要的盟友,她必须亲自去,才能稳住他们的心,彻底解决这件事。
秦风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劝,立刻着手安排行程。他选了二十个护卫队里最顶尖的好手,备好了最快的船,安排好了沿途的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三后,雪停了,沈惊阙带着秦风,还有二十个护卫,坐上了前往广州的船。
船行一路南下,顺风顺水,不到十,就到了福建境内。再往南走,就要走陆路,翻过武夷山,才能到广州。因为临近年关,海上的海盗越来越多,海路不安全,走陆路反而更稳妥。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翻武夷山的时候,出了意外。
武夷山的山路崎岖,又刚下过雪,路滑难行。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从两边的树林里,冲出来上百个蒙着脸、手里拿着砍刀弓箭的山匪,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为首的山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凶狠,手里的长刀指着沈惊阙一行人,厉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所有的银子、货物都留下,再把那个女的留下,老子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秦风瞬间拔出佩刀,挡在了沈惊阙身前,二十个护卫也立刻围成了一个圈,把沈惊阙护在中间,个个拔刀相向,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山匪。
“姑娘,您待在后面,别出来,这些人交给我们!”秦风压低声音道,眼里满是警惕。他看得出来,这些山匪,不是普通的劫道土匪,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手里的兵器也是制式军刀,本就是训练过的士兵,伪装成了山匪。
沈惊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为首的刀疤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认得这个人,是萧景渊身边的死士,三年前,追她的人里,就有他。
原来,萧景渊终究还是查到了蛛丝马迹,知道她在江南,甚至查到了她要去广州,特意派了死士,伪装成山匪,在这里埋伏她,想要她的命。
“萧景渊派你们来的?”沈惊阙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在京城不敢光明正大地来,只能躲在这深山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显然没想到,沈惊阙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来历。他也不再伪装,厉声喝道:“沈惊阙!将军有令,今就是你的死期!你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或许将军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今就让你葬身在这里,尸骨无存!”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上百个死士,就举着刀,朝着沈惊阙一行人冲了过来。箭雨瞬间从树林里射了出来,密密麻麻,直奔沈惊阙的方向。
秦风带着护卫,拼死格挡,可对方人太多了,足足有上百人,而且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悍不畏死。他们只有二十个人,还要护着沈惊阙,很快就落了下风,几个护卫已经中了刀,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雪地。
秦风的胳膊也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可他依旧死死地挡在沈惊阙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刀疤脸看着渐渐撑不住的护卫们,得意地大笑起来:“沈惊阙!我看你今天还往哪里跑!三年前让你逃了,今天,你翅难飞!”
他说着,举着长刀,就朝着沈惊阙冲了过来,刀光凛冽,直奔她的面门。
沈惊阙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眼神冰冷,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她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个刀疤脸垫背,绝不能像三年前那样,狼狈逃窜。
可就在刀疤脸的长刀,即将砍到沈惊阙面前的那一刻,一道寒光,突然从树林里飞了出来,精准地打在了刀疤脸的长刀上。
“哐当”一声巨响,刀疤脸的长刀,竟然被直接打飞了出去,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向树林的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子,从树林里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面如冠玉,气质清冷矜贵,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淡漠,腰间配着一把长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让周围喧闹的山匪,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个个身手深不可测,眼神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死士。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不想活了?”刀疤脸回过神,厉声喝道,眼里满是忌惮。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普通人,身手深不可测。
玄衣男子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了被护在中间的沈惊阙身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山涧的清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光天化之下,带着这么多人,围攻几个手无寸铁的商贩,未免太过分了吧?”
“手无寸铁?”刀疤脸冷笑一声,“我劝你少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将军的家事,和你无关!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
“将军的家事?”玄衣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倒是不知道,大启的骠骑将军,家事就是派死士,在深山里劫一个女子?这话,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吗?”
一句话,瞬间让刀疤脸的脸色惨白。他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连萧景渊的身份都知道,还敢直接点破,显然不是普通人。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萧景渊下了死命令,今必须了沈惊阙。他咬了咬牙,厉声喝道:“兄弟们!一起上!先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再沈惊阙!回去将军重重有赏!”
上百个死士,再次举着刀,冲了上来。
可玄衣男子身边的四个护卫,瞬间动了。他们身手利落得像鬼魅,不过三两下,就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玄衣男子也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光一闪,如同寒星坠地,不过几招,就把刀疤脸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剑法,净利落,招招致命,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优雅,明明是人的招式,却看得人赏心悦目。
沈惊阙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气场,绝非普通的江湖侠客,他的剑法,是皇家禁军的顶级剑法,他身上的气质,是久居高位、执掌权柄的人,才会有的矜贵与淡漠。
更重要的是,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不到一刻钟,上百个死士,就被全部解决了。刀疤脸被玄衣男子一剑刺穿了肩膀,钉在了树上,动弹不得,剩下的死士,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活捉,没有一个跑掉。
玄衣男子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连衣角都没有沾到半点血迹。他转过身,看向沈惊阙,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意思:“姑娘,没事吧?”
沈惊阙回过神,连忙上前,对着他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阿阙,感激不尽。今若非公子出手,我们恐怕就要葬身在这里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后定当报答。”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男子淡淡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姓谢,单名一个妄字,游历江湖,路过此地,恰逢其会罢了,谈不上什么报答。”
谢无妄。
沈惊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抬眼看向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清冷疏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探究,没有算计,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平等的尊重,像认识了很久的知己一样,懂她眼底的隐忍与坚韧。
这是她父母去世之后,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萧景渊看她,眼里只有算计和利用;沈从安看她,眼里只有贪婪和狠毒;其他人看她,要么是怜悯,要么是敬畏,要么是讨好。只有眼前这个叫谢无妄的男人,把她当成了一个平等的、独立的人,尊重她,不探她的底细,不问她的过往,不图她的回报。
“谢公子。”沈惊阙定了定神,再次开口,“不管怎么说,今都是你救了我们的命。前面就是山下的镇子,不如我们一起下山,我做东,请公子吃顿便饭,也算聊表谢意。”
谢无妄看了一眼她身边受伤的秦风,还有几个受伤的护卫,微微颔首:“也好。山路难行,你们还有人受伤,正好一起下山,也好有个照应。”
一行人收拾了一下,押着活捉的死士,扶着受伤的护卫,一起朝着山下走去。
路上,沈惊阙和谢无妄并肩走着,随意聊着天。她发现,谢无妄见识极广,无论是朝堂政事,还是江湖轶事,无论是商道经营,还是兵法谋略,甚至是医理毒术,他都样样精通,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上话,而且见解独到,一针见血,和她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对萧景渊和永安侯府的所作所为,极为不齿,对她父亲镇国将军沈策,却极为敬佩,说沈策是大启的脊梁,忠勇无双,是难得的好将军。
沈惊阙看着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觉得,和他说话,格外的舒服。这三年来,她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所有的心事,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谋划,都只能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哪怕是秦风,也不能完全倾诉。
可在谢无妄面前,她竟然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有种想把心里的话,都说给他听的冲动。她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游历江湖的公子,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可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没有恶意,甚至,他一直在默默护着她。
走到山下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惊阙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定了酒席,感谢谢无妄的救命之恩。酒席上,两人相谈甚欢,从江南的商道,聊到边境的战事,从诗词歌赋,聊到民生疾苦,越聊越觉得,三观相合,灵魂契合,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酒过三巡,沈惊阙看着谢无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公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总觉得,公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谢无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只是淡淡道:“或许是前世见过吧。江湖之大,相逢即是缘,何必在意以前见没见过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沈惊阙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有不能说的过往。
吃完饭,谢无妄起身告辞,说他还要继续游历江湖,明一早就会离开。临走前,他递给沈惊阙一枚黑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谢”字。
“阿阙姑娘,你此行去广州,路途遥远,海上不太平。”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枚玉佩,你拿着。在南方的地界上,无论是遇到海盗,还是官府刁难,只要拿出这枚玉佩,都会有人帮你。算是,我给你的一份平安符吧。”
沈惊阙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质地极佳,绝非凡品。她心里清楚,这枚玉佩,绝对不简单,背后代表的势力,也绝对超乎她的想象。她想推辞,却被谢无妄拦住了。
“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一份心意。”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一见如故,算是知己。知己之间,互相照拂,是应该的。”
知己。
这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沈惊阙的全身。
三年了,她活在仇恨和算计里,孤身一人,步步为营,从来没有一个人,懂她的隐忍,懂她的坚韧,懂她心里的苦,懂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只有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谢无妄,把她当成了知己,懂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玉佩,对着谢无妄,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谢公子。这份情,我记下了。后公子若是有任何需要,只要我阿阙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谢无妄笑着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客栈。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惊阙站在客栈门口,久久没有回神。秦风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姑娘,这个谢无妄,身份绝对不简单。我们要不要查一查他的底细?”
沈惊阙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不用。他若是想让我们知道,自然会告诉我们。他若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也查不到。更何况,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他一直在帮我们。”
她隐隐有种预感,她和谢无妄的缘分,绝不会止步于此。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第二一早,谢无妄果然已经离开了镇子,不知去向。沈惊阙带着人,处理了活捉的死士,拿到了萧景渊派他们来刺她的铁证,然后继续动身,前往广州。
有了谢无妄给的玉佩,一路上果然顺风顺水,无论是沿途的官府,还是路上的江湖势力,见了玉佩,都对他们毕恭毕敬,一路绿灯。就连广州的海商、市舶司的官员,见了玉佩,也对她格外客气,之前谈不拢的东瀛客商,也立刻松了口,不仅付清了尾款,还赔偿了所有的损失,甚至主动提出,要和合众商行签订长期的协议。
广州的事,顺利得超乎想象。
沈惊阙知道,这一切,都是谢无妄给的。她握着那枚玉佩,心里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知己,愈发感激,也愈发好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处理广州事务的时候,谢无妄就坐在广州城最高的酒楼里,看着她在码头的身影,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路过,他一直都在她身边,默默守护着她,看着她一步步成长,一步步变得强大,一步步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从她逃出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
而沈惊阙,在处理完广州的所有事务,打通了更稳固的海外贸易渠道之后,终于下定决心,重返京城。
她的基已经稳固,她的实力已经足够,她手里握着萧景渊和沈从安所有的罪证,她已经有足够的底气,回到那个让她受尽屈辱、家破人亡的地方,拿回属于她的一切,为父母报仇雪恨。
江南的雪已经停了,北方的京城,却依旧风雪漫天。
沈惊阙站在广州的码头,看着北方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京城,我回来了。
萧景渊,沈从安,你们的死期,到了。
(第二卷 素手破局·锋芒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