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暗红色的字，加载完了。
林枫趴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字一句，把它读完。
【目标苏婉清·隐藏指令（权限：暗部·绝密）：】
【若确认”轮回异常者”身份属实——】
【依《净化协议》第三条：就地控制，活体移交”轮回会”。】
【备注：禁止留活口逃逸，禁止留全尸外泄。】
林枫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活体移交”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苏婉清清理痕迹时，那一缕微光偶尔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他终于明白，这两天那股始终若有若无的寒意，到底是什么了。
陈阳那种，是恶犬，咬人，但意图明确——羞辱他，报复他，了他。
苏婉清不一样。
她要的不是””。她要的是，把他活着，绑走，移交给一个叫”轮回会”的东西。
而所谓”调查”，所谓”市场调研”，所谓那杯咖啡——
不是要不要动手的问题。
是，确认是他之后，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他这个”活体”，打包送走的问题。
林枫蹲在阴影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和”死”不一样的恐惧。
他死了能复活。但如果被”活体移交”，被关进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地方，被那些能隔空捏铁、能一掌穿的人，当成一个”东西”，反复研究……
复活，还有意义吗？
内心OS，这一次，没有吐槽，没有黑色幽默。
只有四个字，冷得像冰：
不能被抓。
——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
巷子中央，那道一直背对着他的背影，毫无征兆地，僵了一下。
苏婉清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回头。但林枫，凭着那双【慧眼识珠】，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周身那层平静的能量，像水面被投了石子，骤然漾开一圈细微的、戒备的波纹。
她，察觉了。
下一秒，苏婉清动了。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反手，朝着林枫藏身的拐角，极快地，虚空一抓。
“嗤啦——”
一道刺目的、扭曲空气的紫色雷光，撕裂昏暗的巷子，精准地，朝着那个拐角，激射而来。
快得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
但林枫，不是普通人了。
他有【慧眼识珠】。
在苏婉清那只手，还没完全抬起来的零点几秒之前，他眼前就已经跳出了那道雷光的——预判轨迹。
他知道它会从哪来，往哪去，擦着哪个角度。
所以，在那道雷光劈到之前，林枫已经动了。
他没有”专业”地躲开。
他用了一个，最狼狈，最难看，也最像”一个被吓破胆的普通人”的姿势——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叫，连滚带爬，整个人以一种毫无章法的姿态，从拐角后，栽了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道雷光，擦着他刚才藏身的墙角，轰在墙上，炸开一团焦黑。
而林枫，”恰好”，滚出了它的伤范围。
——
苏婉清站起身，一步，踏到了林枫面前。
她抬起手。指尖，凝着一颗噼啪作响的、紫色的雷球，稳稳地，停在林枫的喉咙前，一厘米。
只要她一收指，这颗雷球，能把林枫的脑袋，瞬间烧成焦炭。
林枫瘫坐在地上，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恐惧。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裤子上甚至洇开一小片可疑的水渍(他掐着大腿内侧，精准地控制了这个细节)。他一边往后缩，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
“别、别我!大姐!女侠!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就是来送快递的!走错路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
他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副样子，要多怂，有多怂。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像极了一个，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求活命的，倒霉透顶的快递员。
苏婉清没有收指。
她俯视着地上这摊”烂泥”，那双冷冽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刮过林枫脸上每一道恐惧的纹路，每一滴眼泪，每一次颤抖。
她在确认。
确认这恐惧，是真的，还是演的。
而这一次，林枫，赢定了。
因为他有【慧眼识珠】。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苏婉清的注意力，落在哪里。她在看他的眼睛，他就让眼神涣散到极致;她在听他的声音，他就让喉咙抖得不成调;她在捕捉他身体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而他，有词条的”钝感”打底，有死过五回磨出来的、对自己身体绝对的控制力。
她想看到一个”被吓坏的普通人”。
林枫，就给她，一个最完美的，被吓坏的普通人。
精准。无懈可击。每一个细节，都喂在她想看的地方。
——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那颗紫色的雷球，在林枫喉前，噼啪作响。
久到林枫都开始怀疑，自己这次，是不是真要”第六次”了的时候——
苏婉清，收回了手。
雷球，消散。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抽噎着的”快递员”，沉默了三秒。
那张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枫透过【慧眼识珠】，看到她周身的能量，那圈戒备的波纹，在缓慢地……平复下去。
又没有，完全平复。
而林枫，蜷在地上，把”怂”演到极致的同时，脑子，却冷得发亮。
他想起【慧眼识珠】扒出的那行字——”若确认身份属实……就地控制”。
确认。
她那道绝密指令，死死扣在”确认”这两个字上。
反过来说——只要她没法百分百确认，她就动不了手。一个暗部特工，在闹市街口，当街”活体控制”一个最后查出来是无辜的普通快递员，捅破的，是整张藏在普通人世界底下的网。那种窟窿，她担不起，她背后那个东西，更不许。
所以那颗雷球，才会停在他喉前一厘米，迟迟，没有收指。
不是她心软。
是规矩，不许她，在”没确认”的时候，动手。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她，永远，确认不了。
“……滚吧。”
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林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头也不敢回地，朝巷口”逃”了出去。
那狼狈的、屁滚尿流的背影，完美得无可挑剔。
直到拐过两条街，确认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林枫才停下脚步。
他靠着一面冰冷的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后背，前，全是冷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这一次，是真的，在抖。
刚才那一下，比他死过的任何一次，都险。
死，他不怕，他能复活。
可刚才，苏婉清那颗雷球要是带着”活体移交”的念头招呼下来——他怕的，从来不是死。
林枫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内心OS，劫后余生般的，只有一句：
……这双眼睛，救了我一命。
——
夜。
S市，某栋没有挂任何招牌的大楼，顶层。
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房间，没有开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照不进这片刻意维持的黑暗里。
苏婉清单膝跪在房间中央，垂着头，身姿依旧挺拔。
她对面，黑暗最深处，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被阴影包裹的轮廓。
“目标林枫。”苏婉清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平静地回荡，”多次接触。多次测试。”
她顿了顿。
“……无法确认。建议，继续观察。”
这句话，合规。《净化协议》写得明白：非百分百确认，不得控制，不得清除——误伤一个普通人，等同于亲手撕开组织的伪装，是要拿命去抵的死罪。”无法确认”，就该”继续观察”。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可她没说的那些——
她没有提那杯咖啡。没有提那只没有抖的手。也没有提，她那道雷光劈过去时，那个”普通人”滚得太快、太巧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违和。
她把这些，咽了下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咽下去。
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婉清几乎以为，不会有回应了。
然后，一个苍老的、平稳的、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冷漠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不必查了。”
苏婉清抬起头，有一瞬间的怔忡：”……前辈？”
那个轮廓，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它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早已注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叫’林枫’的。”
“三天前的’死亡名单’上，本来，就该有他的名字。”
椅子上的人，抬起一只苍老的手，朝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属于普通人的灯火，虚虚一点。
“既然他自己没死成——”
“那就让陈家。”
“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