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从废纸篓里捡起键盘。
机械轴体进了灰,按着咯吱响。
“我的人只签真实数据。”我从地上收拢散落的图纸,“用不了你的单子。”
“真实?”周宇笑出声,终于抬起头看我,“陆工你是不是搞技术的把脑子搞坏了?这年头谁还较真啊。参数嘛,不就一个数字。李总昨天说得很清楚了,4.0改成3.95,省下的是实打实的材料成本。你猜那些悬索钢绞线一共有多少?”
他比了个数字。
“一万二千。每的应力降0.05,综合下来能省多少知道吗?”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谄媚。
“而且你不知道吧,李总已经在跟资方谈第二座桥的标了。这个如果能控制在预算内,她下一步就能拿下更大的盘。你现在跟参数较劲,是在挡她的财路。”
我没有理会他。
把他坐的桌子抽屉拉开——那张原来是我的桌子——里面所有我的私人物品都不见了。对数表、计算器、五年积累的手写笔记、还有那张我和父亲在桩基开工仪式上的合影。
“我东西呢?”
“哦,那些破烂啊。”周宇朝角落努努嘴,“给你收拾好了,在那儿。”
角落里的纸箱子上歪歪扭扭写着“陆沉”两个字。
我走过去翻箱子——对数表泡了水,纸页粘在一起。计算器屏幕碎了。笔记被撕掉大半,剩下的页面溅着咖啡渍。那张合影的相框裂了,父亲的脸被折痕截成两半。
父亲是三年前走的。
肝癌。走之前最后一件事,是让我用轮椅推他到引桥上,看主塔封顶。
他了一辈子桥梁,最后一座桥没看到合拢。
这张照片是小赵帮我拍的,我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蹲在桩基钢筋笼旁比了个大拇指。父亲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好好造桥,别丢我的人。
现在这张照片碎了。
“周宇。”
我把照片残骸放回箱子,转过身。
“说,什么事?”
“这些东西是我五年的存档,有些有唯一性。你没资格动。”
“谁说是我动的?”周宇摊开手,一脸无辜,“你自己东西不收好,保洁阿姨收废品的时候混扔了关我什么事。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替你叫人事部了——你不是要闹到住建局吗?李总说在你冷静下来之前不用来上班了。”
他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
《关于暂停陆沉同志总工程师职务的决定》。
盖了公司公章。
内容我看不进去了,只扫到几个词:“擅自封锁总控室”“拒不执行公司优化方案”“煽动一线人员集体违规”“严重违反公司纪律”。
最后的处理意见:暂停总工办一切职权,扣发年度绩效,听候进一步调查。
“李总亲自签的字。”周宇笑得很灿烂,“她说让你回去休息一阵子,等大桥的事儿忙完了再说。反正有我在,人手也够。”
他站起来,凑到我耳边。
“陆工,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这五年你真以为李曼初在乎你?”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昨晚上告诉我,当年找你一起做这个,就是看你技术好又听话,给点感情甜头就能当驴使。五年不升职不加薪不结婚,你还以为她是在考验你?兄弟,你连备胎都算不上,你就是个便宜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