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以后才是我自己的时间。
但九点以后，楼下可能会吵架，可能会摔东西，可能会有人砸我的房间门吼一句「灯关了睡觉，电费不要钱啊」。
所以我的学习时间，掐头去尾，每天不超过两个小时。
年级五十三名。
这是两个小时挤出来的名次。
现在——
六点半起床。
走路去学校。
八个小时的课。
课间做题。
晚自习到九点半。
回出租屋。
继续做题到十一点。
睡觉。
没有人让我做饭。
没有人让我洗衣服。
没有人在我解方程的时候把电视音量开到四十五。
我的时间忽然多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以前那些怎么都理不顺的物理大题，现在从头到尾推一遍，脉络清清楚楚。
以前背了忘、忘了背的英语阅读，现在每天多读两篇，正确率从百分之六十爬到八十五。
以前来不及做完的数学试卷，现在能多做一套半。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周老师叫我去办公室。
「年级三十二名。」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进步了二十一个名次。
他没说「厉害」也没说「加油」。
他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克制的笑。
「继续。」他说。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路过食堂窗口，打饭的张阿姨看见我，勺子在菜盆里翻了翻，捞了一块鸡腿，搁在我饭盒盖上。
「加菜。」她嗓门很大，像是在喊所有人。
但加菜的只有我那一份。
晚上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里面的灯光白晃晃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包盐。
两块钱。
贫困补贴发下来了，每个月五百，不多，够活。
回去以后用电饭锅煮了一碗白粥，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撒了盐，搅散。
一个人坐在床边吃。
没有人催我快吃。
没有人喊我吃完赶紧洗碗。
没有人把肉夹到另一个碗里，说「你弟正长身体」。
我吃了很久。
吃完以后洗了碗。
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勺子。
三十秒就洗完了。
以前一家四口的碗筷，要洗十五分钟。
油腻的锅，弟弟吃剩的骨头渣，我爸喝完酒的杯子，我妈嗑完的瓜子壳。
洗碗池的水溅在我校服袖口上，冬天的水冰得手指发紫，手腕上的皮肤年年皴裂。
现在，一个碗。
三十秒。
我擦手，坐下来，翻开英语卷子。
窗外起风了，城中村的弄堂像一管道，风声呜呜地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
我把外套披在肩膀上，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沙沙响。
这是属于我的五个小时。
【第六章】
第二十八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弟弟发来一组图片。
第一张：新房间的全景，浅蓝色墙壁，飘窗上摆着手办和零食桶。
第二张：我的旧书桌——不，现在是他的书桌了。桌面上摊着游戏手柄和充电线，我初三时刻在桌角的那道算式痕迹被一罐可乐压住了。
第三张：他拿着新手机对镜子自拍，鸭舌帽反戴，比了个耶。
配文：「嘿嘿我房间比以前大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