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哭声、骂声、喘气声搅在一起,像掀开盖子的沸水锅。
乘警把假列车员的双手铐在背后,按在座椅上不许他动。
旁边帮忙的两个汉子还死死压着,谁也不敢松手。
假列车员不挣扎了。
他的脸朝着车窗玻璃,表情从刚才的狠厉变成了一种空白。
那种空白比凶狠更让人发毛。
乘警扶着椅背喘了好几口气,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掐痕已经鼓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坐着的念念,又看了一眼那台被拆得底朝天的收音机。
“这是你弄的?”
念念点了一下头。
乘警张了张嘴,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是基层乘警,在铁路线上了十一年,处理过扒手、逃票、打架斗殴,但今天这个事,他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用红薯绊了敌人一跤。
用一台拆了壳的收音机废了一个起爆器。
他回头看假列车员的腰间,用手试探着摸了一把。
制服里面,贴着肚皮绑了一圈东西。
乘警的手指碰到那层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
硬的,块状的,用胶布一块一块贴在身上。
他当过兵,认得这种手感。
“炸药。”乘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车厢里瞬间又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之后,哭声比刚才更大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过道上。
几个站票旅客开始往后面车厢涌。
“都别挤!别挤!”乘警吼了一嗓子,“他已经被控制住了!炸不了了!”
花白头发的老头还站在过道里没动。
他的两条腿从刚才抖到现在,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里那沓纸。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念念。
念念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车厢里安安静静地碰了一下。
老头慢慢蹲下来。
他蹲得很慢,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显然腿脚不太利索。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念。”
“几岁了?”
“五岁。”
老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台被拆开的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电路板上被改动过的线路。
反馈线圈的接地端被拨开,铜线头缠在了可变电容的引脚上。
三圈,方向一致,松紧均匀。
这不是瞎弄的。
这是懂原理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改动。
老头把收音机放下,看着念念的眼睛。
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看一个小孩子的目光。
是一个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突然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碰到了同行时的那种目光。
“谁教你的?”
念念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颗壳项链。
“我爸。”
“你爸是什么的?”
念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在找他。”
老头愣了一下。
他想继续问,但乘警那边喊他了。
“老同志,你没事吧?你先坐下来,我们到前面站停车之后,会有人来处理。”
老头站起来,把那沓纸叠好揣进了中山装的内兜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还坐在地上,靠着座椅腿,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的衬衫上全是灰,领口有一道被编织袋绳子蹭出来的红印子。
脚上那双布鞋露着半个脚趾头。
老头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他走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块桃酥。
“吃点东西。”
念念看着桃酥,没伸手。
“我有吃的。”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杂面糊糊的粗布,上面还写着莫尔斯电码和汉字。
老头看到了粗布上的字迹。
第一行是莫尔斯电码。
第二行是关于假列车员帽徽、虎口老茧和苦杏仁化工味的描述。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开始发抖。
“这也是你写的?”
念念点头。
老头把桃酥塞到念念手里,声音沙哑了。
“吃,你必须吃。”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应该这些事。”
念念接过桃酥,咬了一口。
很甜。
她很久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上一次吃甜的,还是她妈活着的时候,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了一块大白兔糖。
念念咬着桃酥,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
她不哭。
她爸说过,哭解决不了问题。
火车开始减速了。
窗外的风景从飞速后退变成缓慢滑动,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站的站台轮廓。
乘警扶着铐住的假列车员站起来,朝车厢里的旅客喊。
“大家不要慌,前面就是槐安站,停车之后会有同志上来处理。”
“请目击到事情经过的旅客先不要下车,配合做个笔录。”
火车靠站了。
站台上已经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不是铁路公安。
领头的那个穿的是军装,腰间别着,肩上有杠有星。
念念认得那种肩章。
她爸的战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穿的就是那种军装。
穿军装的人快步上了车厢,看到被铐在座椅上的假列车员和他腰间绑着的炸药,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情况比电报里说的严重。”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通知上面,这趟车上有活的。”
身后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转身跑下站台,朝停在站台外面的一辆吉普去了。
穿军装的人走到乘警面前。
“哪位是当事人?”
乘警指了指花白头发的老头。
“秦工是目标,这个人想把秦工带走。”
“秦工?”穿军装的人看到老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秦建国秦老?”
老头点了一下头。
穿军装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是从严肃到紧张再到后怕,三种情绪在两秒钟内全部走了一遍。
“秦老,您没受伤吧?”
“没有。”秦建国摇了摇头,然后他偏过身体,露出了身后坐在地上啃桃酥的念念。
“伤没受。”
“但这趟车上一百多号人的命,是这个五岁的娃娃救的。”
穿军装的人低头看到了念念。
补丁摞补丁的的确良小衬衫。
露脚趾头的布鞋。
手里啃着半块桃酥,另一只手攥着一台被拆得七零八碎的收音机。
脖子上挂着一颗黄铜色的壳。
穿军装的人蹲下来,看着念念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念。”
“你爸呢?你妈呢?”
念念咬着桃酥没说话。
秦建国在旁边低声开了口。
“她说她在找她爸。”
穿军装的人看着念念脖子上那颗壳,目光停了三秒。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了一串话。
念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立刻上报。”
念念把桃酥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秦建国揣进内兜里的那沓纸上。
弹道方程。
第三行,第七个参数。
空气阻力系数的取值用了海平面标准大气压的常数。
但如果这枚导弹的作战高度在万米以上,标准大气压的值就不能直接用。
那个参数,是错的。
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秦建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顺着念念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内兜的位置,然后低头看向念念。
“孩子,你在看什么?”
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爷爷,你那张纸上的公式,有一个地方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