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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车厢里的哭声、骂声、喘气声搅在一起,像掀开盖子的沸水锅。

乘警把假列车员的双手铐在背后,按在座椅上不许他动。

旁边帮忙的两个汉子还死死压着,谁也不敢松手。

假列车员不挣扎了。

他的脸朝着车窗玻璃,表情从刚才的狠厉变成了一种空白。

那种空白比凶狠更让人发毛。

乘警扶着椅背喘了好几口气,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掐痕已经鼓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坐着的念念,又看了一眼那台被拆得底朝天的收音机。

“这是你弄的?”

念念点了一下头。

乘警张了张嘴,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是基层乘警,在铁路线上了十一年,处理过扒手、逃票、打架斗殴,但今天这个事,他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用红薯绊了敌人一跤。

用一台拆了壳的收音机废了一个起爆器。

他回头看假列车员的腰间,用手试探着摸了一把。

制服里面,贴着肚皮绑了一圈东西。

乘警的手指碰到那层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

硬的,块状的,用胶布一块一块贴在身上。

他当过兵,认得这种手感。

“炸药。”乘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车厢里瞬间又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之后,哭声比刚才更大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过道上。

几个站票旅客开始往后面车厢涌。

“都别挤!别挤!”乘警吼了一嗓子,“他已经被控制住了!炸不了了!”

花白头发的老头还站在过道里没动。

他的两条腿从刚才抖到现在,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里那沓纸。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念念。

念念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车厢里安安静静地碰了一下。

老头慢慢蹲下来。

他蹲得很慢,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显然腿脚不太利索。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念。”

“几岁了?”

“五岁。”

老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台被拆开的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电路板上被改动过的线路。

反馈线圈的接地端被拨开,铜线头缠在了可变电容的引脚上。

三圈,方向一致,松紧均匀。

这不是瞎弄的。

这是懂原理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改动。

老头把收音机放下,看着念念的眼睛。

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看一个小孩子的目光。

是一个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突然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碰到了同行时的那种目光。

“谁教你的?”

念念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颗壳项链。

“我爸。”

“你爸是什么的?”

念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在找他。”

老头愣了一下。

他想继续问,但乘警那边喊他了。

“老同志,你没事吧?你先坐下来,我们到前面站停车之后,会有人来处理。”

老头站起来,把那沓纸叠好揣进了中山装的内兜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还坐在地上,靠着座椅腿,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的衬衫上全是灰,领口有一道被编织袋绳子蹭出来的红印子。

脚上那双布鞋露着半个脚趾头。

老头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他走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块桃酥。

“吃点东西。”

念念看着桃酥,没伸手。

“我有吃的。”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杂面糊糊的粗布,上面还写着莫尔斯电码和汉字。

老头看到了粗布上的字迹。

第一行是莫尔斯电码。

第二行是关于假列车员帽徽、虎口老茧和苦杏仁化工味的描述。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开始发抖。

“这也是你写的?”

念念点头。

老头把桃酥塞到念念手里,声音沙哑了。

“吃,你必须吃。”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应该这些事。”

念念接过桃酥,咬了一口。

很甜。

她很久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上一次吃甜的,还是她妈活着的时候,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了一块大白兔糖。

念念咬着桃酥,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

她不哭。

她爸说过,哭解决不了问题。

火车开始减速了。

窗外的风景从飞速后退变成缓慢滑动,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站的站台轮廓。

乘警扶着铐住的假列车员站起来,朝车厢里的旅客喊。

“大家不要慌,前面就是槐安站,停车之后会有同志上来处理。”

“请目击到事情经过的旅客先不要下车,配合做个笔录。”

火车靠站了。

站台上已经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不是铁路公安。

领头的那个穿的是军装,腰间别着,肩上有杠有星。

念念认得那种肩章。

她爸的战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穿的就是那种军装。

穿军装的人快步上了车厢,看到被铐在座椅上的假列车员和他腰间绑着的炸药,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情况比电报里说的严重。”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通知上面,这趟车上有活的。”

身后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转身跑下站台,朝停在站台外面的一辆吉普去了。

穿军装的人走到乘警面前。

“哪位是当事人?”

乘警指了指花白头发的老头。

“秦工是目标,这个人想把秦工带走。”

“秦工?”穿军装的人看到老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秦建国秦老?”

老头点了一下头。

穿军装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是从严肃到紧张再到后怕,三种情绪在两秒钟内全部走了一遍。

“秦老,您没受伤吧?”

“没有。”秦建国摇了摇头,然后他偏过身体,露出了身后坐在地上啃桃酥的念念。

“伤没受。”

“但这趟车上一百多号人的命,是这个五岁的娃娃救的。”

穿军装的人低头看到了念念。

补丁摞补丁的的确良小衬衫。

露脚趾头的布鞋。

手里啃着半块桃酥,另一只手攥着一台被拆得七零八碎的收音机。

脖子上挂着一颗黄铜色的壳。

穿军装的人蹲下来,看着念念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念。”

“你爸呢?你妈呢?”

念念咬着桃酥没说话。

秦建国在旁边低声开了口。

“她说她在找她爸。”

穿军装的人看着念念脖子上那颗壳,目光停了三秒。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了一串话。

念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立刻上报。”

念念把桃酥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秦建国揣进内兜里的那沓纸上。

弹道方程。

第三行,第七个参数。

空气阻力系数的取值用了海平面标准大气压的常数。

但如果这枚导弹的作战高度在万米以上,标准大气压的值就不能直接用。

那个参数,是错的。

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秦建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顺着念念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内兜的位置,然后低头看向念念。

“孩子,你在看什么?”

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爷爷,你那张纸上的公式,有一个地方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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