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法舟悬在青叶坊上空时,整座坊市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没人害怕。
而是害怕到不敢出声。
青云宗。
玄元界东南三百里内,所有坊市、矿山、灵田、散修洞府名义上的主人。
对散修来说,青云宗就是天。
天要你交租,你交。
天要你服役,你去。
天说你叛宗,你最好立刻跪下解释,解释不清,尸体都不一定归自己。
而现在,天来了。
法舟船头,严照负手而立,青袍猎猎,眉心那只闭合的金色竖眼像一道竖着的伤疤。
他明明刚被青铜门拖走过,此刻却完好无损。
不。
不是完好无损。
陆长生盯着他眉心。
严照的气息变了。
之前的严照是青云宗收账使,冷,狠,像一把专门割债的刀。
现在,他身上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与空洞。
像刀柄后面,多了一只握刀的手。
秦小楼脸色惨白,躲在石棺旁,声音发抖:“他被门后债主借眼了。”
陆长生皱眉:“借眼?”
秦小楼点头:“门后的东西不能直接出来,只能借契、借债、借人身上的缺口看外面。严照被门收走过,已经不是原来的严照了。”
钱通嘴唇哆嗦:“那他还是人吗?”
赵老鬼冷冷道:“你现在该问,他还算不算青云宗的人。”
这句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若严照不是人,只是门后债主的傀儡,那还能反抗。
可若他依旧代表青云宗,那反抗就是叛宗。
叛宗两个字,足够压死青叶坊所有散修。
法舟之上,严照的声音再次落下:
“青叶坊外务执事钱通,勾结邪修,挪用阵盘灵石。”
“阴傀铺赵槐,私炼残魂,窝藏旧契。”
“万宝楼姜明月,伪造借粮账目,引发坊市动乱。”
“黑风寨沈红绫,攻打宗门坊市,罪同叛宗。”
“散修陆长生,盗取青叶坊总契,冒认债主,扰乱宗门账册。”
“诸罪并罚。”
他顿了顿,眉心金色竖眼微微一亮。
“即刻查封。”
每念一个名字,天空便落下一道青色符光。
符光化成枷锁,悬在众人头顶。
钱通头顶那道最先落下。
他吓得扑通跪下:“严使者!冤枉啊!我只是贪点灵石,没勾结邪修啊!”
陆长生瞥了他一眼。
这人求饶还挺讲诚信。
该认的认,不该认的坚决不认。
青色枷锁即将扣住钱通脖子时,陆长生手中的《青叶坊债契总册》忽然自行翻开。
一行黑金字浮现:
钱通,青叶坊催缴副使,受总契保护。外部查封,需先结清欠账。
下一刻,钱通头顶枷锁像撞上无形墙壁,砰地一声碎开。
钱通呆住。
陆长生也愣了半瞬。
总契还能防查封?
赵老鬼眼睛骤亮:“原契护主。”
姜明月立刻问:“什么意思?”
赵老鬼盯着总册,声音沙哑却带着兴奋:“青叶坊第一总契,是青叶坊建立时的契。只要债权人未违约,外部势力要查封坊内人、地、物,必须先完成契约清算。”
沈红绫冷笑:“说人话。”
陆长生替他答了:“青云宗要抓人,得先还钱。”
钱通跪在地上,忽然挺直了腰。
“那我不怕了?”
陆长生看他:“你欠的三百二十七灵石还没还。”
钱通又缩了回去。
严照站在法舟上,眉心金眼缓缓睁开一线。
他看着那道碎掉的枷锁,表情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原契果然在你手里。”
陆长生心里一沉。
严照刚才那一下不是失手。
是试探。
青云宗本没打算一上来就抓人。
他们是在确认总契是否真正认主。
严照抬手一挥。
法舟两侧,十二名青云宗修士同时踏出。
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卷账册。
他们齐声诵念:
“青叶坊立坊三百一十七年,租地于青云宗外山,年贡灵米八千斤,灵石一千二百块。”
“历年拖欠、折损、减免、罚息,共计……”
十二卷账册同时展开,青光如瀑,铺满半个天空。
钱通刚挺起来的腰又软了。
姜明月脸色也变得难看。
赵老鬼低声道:“宗门副账。”
陆长生看着天空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有种回到前世审计现场的错觉。
只是这次审计报告会人。
严照淡淡道:“陆长生,你说青云宗欠青叶坊。可青云宗账册记载,是青叶坊欠宗门三万九千灵石,灵米七十二万斤。”
他说到这里,俯视陆长生。
“你要清算,本使便与你清算。”
青叶坊众人瞬间动。
“三万九千灵石?”
“七十二万斤灵米?”
“我们哪还得起?”
“完了,还是宗门账大!”
钱通脸色惨白:“陆爷,这账……是真的吗?”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翻开总册。
总册上那行字还在:
青云宗内务司,欠青叶坊本息共计: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年。
单位不是灵石。
是年。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青云宗拿出来的是灵石账、灵米账。
总册显示的却是“年”。
陆长生看向秦小楼:“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年,是什么意思?”
秦小楼脸色苍白,摇头:“我不知道。我爹只说过,青叶坊不是欠青云宗钱,是替青云宗守门。”
替宗门守门。
守了三百多年。
总册却算出三万多年。
陆长生脑中闪过一个可怕念头。
如果青叶坊不是一个普通坊市,而是一座封印门的“锁”,那么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每一年消耗的寿命、气运、灵气,都可能在替青云宗偿还某种债。
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年,不是钱。
是青叶坊所有人被抽走的“时间”。
陆长生缓缓抬头,看向严照。
“你们的账不对。”
严照微笑:“哪里不对?”
“你只算青叶坊欠宗门的地租、年贡、罚息。”陆长生拍了拍手中总册,“但没算青叶坊替宗门守门的费用。”
严照眼神微微一冷。
陆长生继续道:“三百一十七年,青叶坊护阵维持、散修驻守、灵气消耗、人口折损、邪阵污染、债契侵蚀。这些算不算服务?”
严照没有说话。
陆长生笑了:“青云宗要查封青叶坊,可以。先把守门费结了。”
青叶坊众人怔住。
守门费?
钱通嘴巴张大。
他这辈子只收过别人租,第一次听见有人向青云宗收服务费。
沈红绫却笑出了声:“有点意思。”
姜明月眼神也亮了。
万宝楼做生意,自然明白陆长生这一招的厉害。
青云宗拿副账压人,陆长生就把青叶坊重新定义成“受托守门方”。
身份一变,欠债人就变债权人。
青叶坊不是赖账的租户。
是被拖欠三百年的守门人。
严照冷笑:“守门费?凭什么?”
陆长生翻开总册,咬破指尖,在空白页上写下:
青叶坊守门服务账。
第一笔:
护门年限:三百一十七年。
第二笔:
参与人数:历代坊民、散修、契户,共计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二人。
第三笔:
折算年数: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年。
字落下的一瞬,总册黑金光芒大盛。
青叶坊地底传来低沉轰鸣。
无数细密光点从废墟、洞府、粮仓、阴傀铺、万宝楼、坊门、旧井里浮起。
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一道模糊人影。
他们有老人,有孩子,有散修,有店伙,有坊卫。
全是三百年来死在青叶坊的人。
钱通吓得一屁股坐地:“鬼、鬼啊!”
赵老鬼却呆呆看着那些光点,喃喃道:“不是鬼,是契痕。”
那些死者残留在总契里的契痕,第一次被陆长生的账目唤醒。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同时抬头,看向青云宗法舟。
然后,所有光点汇聚成一行巨大的黑金字,横在天空:
青云宗,欠账。
整座青叶坊沸腾了。
散修们原本对青云宗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情绪撕开。
愤怒。
原来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交租、服役、死在护坊阵下,不只是活该低贱。
他们是在替宗门守一扇门。
而宗门不仅不给钱,还反过来收租。
法舟上,十二名青云宗修士脸色齐变。
严照眉心金眼终于完全睁开。
金光一闪,那行“青云宗,欠账”竟被强行压低三寸。
严照的声音变得不再像人。
“债权无效。”
“青云宗不认。”
这句话落下,天空一静。
紧接着,总册猛然震动。
陆长生口一闷,吐出一口血。
姜明月立刻扶住他:“怎么了?”
赵老鬼脸色铁青:“宗门以势压契。它不认账,总契就很难强收。”
陆长生擦掉嘴角血,抬头看着严照。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严照冷冷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承认了。”
严照皱眉。
陆长生道:“你若真不欠,应该说账是假的。可你说的是——青云宗不认。”
他声音不大,却传遍坊市。
“也就是说,账是真的。”
青叶坊众人瞬间反应过来。
“对!他没说不欠!”
“他说不认!”
“宗门赖账!”
“青云宗赖账!”
喊声一开始很小,很快连成一片。
严照脸色阴沉,眉心金眼射出一道光,想压住人群声音。
可这次,总册自己亮了起来。
所有人的声音竟被总册记录成字:
债务人拒不承认债务。
触发公开催收。
陆长生一怔。
公开催收?
下一刻,青叶坊上空猛地裂开一道光幕。
光幕不是攻击,也不是阵法。
而是一张巨大的账单。
账单内容清清楚楚,照向四面八方。
不止青叶坊。
连远处山野、驿站、商路、甚至青云宗方向,都能看见。
青云宗欠青叶坊守门费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年。
拒不结清。
已公开。
钱通看呆了。
沈红绫哈哈大笑:“陆长生,你这是把欠条贴到宗门山门口了?”
陆长生也有些意外。
这总册比他想象中更狠。
不还钱?
那就公示。
严照终于怒了。
“放肆!”
法舟之上,十二名青云宗修士同时结印。
青色法舟底部亮起一道巨大的镇压符文,像一座山压向青叶坊。
赵老鬼失声:“镇坊令!他们要强行抹掉总契!”
姜明月脸色一白:“能挡吗?”
陆长生低头看总册。
总册给出一行字:
可抵挡。需消耗债权三千年。
陆长生眼皮一跳。
挡一下,三千年。
这比前世融资利率还黑。
可不挡,青叶坊直接没了。
陆长生咬牙,正要确认。
忽然,坊市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鹤鸣。
一道白光破空而至,竟硬生生撞在镇坊令上。
轰!
青色镇压符文当空炸碎。
法舟微微一晃。
严照猛地回头。
远处天空,一只白鹤展翼而来。
白鹤背上坐着一个青衣女子,面覆薄纱,腰间悬着一枚青云宗真传玉符。
她声音清冷,传遍天地:
“内务司严照,私动镇坊令,谁给你的胆子?”
严照脸色一变。
青云宗修士们也纷纷低头:“见过洛真传!”
真传弟子?
陆长生眯眼。
白鹤落在青叶坊上空,青衣女子垂眸看向陆长生,目光停在他手中的总册上。
“你就是陆长生?”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总册在她出现的一瞬间,突然自动翻页。
空白页上浮出一行新字:
洛清寒,青云宗真传。
状态:债权相关人。
备注:已死。
陆长生猛地抬头。
白鹤背上,洛清寒明明活生生地坐在那里,气息清冷,威压惊人。
可总册下一行字,更让他头皮发麻:
尸身未收。
魂债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