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要多少?”
邱建国心里咯噔一声,顿感不妙,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铁虎将烧到指缝的烟头按在八仙桌上,火星子“呲”地灭了。
他掀起眼皮,扫过地上躺着的人,吐字清晰。
“拿五百块钱的精神损失费给二丫,这事烂在肚子里。”
堂屋里没了声响。
五百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能攒下五十块钱就算烧高香。
五百块,够在村里起三间大瓦房,还能打全套的榆木家具,甚至还能买上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张家一大家子人,不吃不喝攒上十年,也未必能见着这么多现钱。
张小慧难以置信地尖叫出声。
“五百?小叔,你怎么不去抢?建国哥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钱,这也太过分了吧?!”
而且这么多钱给二丫,那她以后和建国哥结婚成家了用什么?
邱建国两眼一翻,差点又晕死过去。
他平里在镇上偷鸡摸狗,兜里连两块钱都掏不出来,让他拿五百,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断腿处的疼痛加上这天文数字的惊吓,让他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把地上的青砖都滴湿了一片。
张铁虎没搭理张小慧,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踩在邱建国和王翠花紧绷的神经上。
“大哥。”
他看向张铁平。
“去套牛车,咱们现在就去镇派出所。流氓罪,最低也要判个十年八年的,正好进去吃公家饭。运气不好要是吃颗枪子,就可以去投胎了。”
张铁平磕磕巴巴应了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是个老实人,弟弟发了话,他不敢不听。
“别!”
王翠花尖叫着扑过去,一把拽住张铁平的胳膊。
她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邱建国,活像一只护食的疯狗。
那“小树林”的事要是捅出去,她这辈子就完了。
张铁虎这活阎王摆明了是要拿捏死她。
她太清楚,要是真去了派出所,邱建国为了减刑,保不齐会把她的那点破事全抖搂出来。
到时候就全完了。
王翠花连滚带爬地扑到长凳边,一把揪住邱建国的衣领,连抓带咬。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了这种缺德事,还想连累我们张家?写欠条!今天这五百块,你就是卖血也得给老娘凑齐!”
邱建国疼得呲牙咧嘴,惊恐地看着往里对他和颜悦色的准丈母娘。
“婶子,我没钱啊……我真没钱……”
“没钱就写欠条!”王翠花转头冲张小慧吼,“去拿纸笔!快去!”
张小慧被亲娘这副吃人的模样吓傻了,连滚带爬跑回屋,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
张铁虎重新坐回长凳上,看着王翠花把纸笔拍在邱建国脸上。
邱建国右手哆嗦着,连笔都握不住。
王翠花急眼了,抓着他的手,硬生生在纸上划拉出“欠条”两个字。
“五百块,快写上,少一分都不行!”
在王翠花的连掐带拧下,邱建国歪歪扭扭地写下欠款五百元,落了款。
他写字的时候,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片污迹。
没有印泥,王翠花直接抓起邱建国受伤流血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按下一个血手印。
纸张被递到张铁虎面前。
他扫了一眼,折了两折,揣进衬衫兜里。
“行了。”
张铁虎抬头,目光越过邱建国,落在王翠花脸上。
“钱的事结了,大嫂,发个誓吧。”
王翠花愣住,巴巴地问:“发、发啥誓?”
“就发……”张铁虎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以后张家谁再敢动二丫一手指头,就乱棍打死,死后下拔舌。”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铁虎,这……”
张铁平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太重。
农村人迷信,最忌讳发这种毒誓。
张铁虎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王翠花屈辱到了极点,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那吃人的目光压在头顶,她不敢不从。
她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不把这尊大佛伺候满意了,谁也别想安生。
她在心里把陈二丫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我发誓……”
王翠花闭上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以后张家谁再敢动二丫一手指头,就乱棍打死,死后下拔舌。”
张小慧在旁边捂着脸,哭得像死了爹。她的好姻缘,算是彻底毁了。
张铁虎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小兵体弱,夜晚还是由你这个当妈的照顾最为妥帖。从今天起,二丫搬进东厢房次卧。”
东厢房次卧,就在张铁虎房间的隔壁。
那是张家除了正屋以外最好的一间房,平时连张小慧都不让住。
“谁敢有意见,就滚出张家。”
扔下这句话,张铁虎大步跨出门槛。
……
天光大亮。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陈二丫睁开眼,入眼是泛黄的承尘。
身下的床板很硬,但铺了两层厚棉被,软和得很。
屋子里透着一股子爽的皂角味,没有西厢房常年萦绕的苦涩药味,也没有柴房里的霉味和老鼠屎味。
她身上还盖着那件宽大的军装外套,男人的荷尔蒙气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香。
这不是柴房。
昨晚的记忆回笼,陈二丫坐起身,双手攥紧了外套的边缘。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肿块已经消下去不少,手腕上的淤青也涂了药。
门被推开。
张铁虎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他换了件净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下身穿着军绿长裤。
“醒了?”
他走过来,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温热的红糖水。
“喝点。”
陈二丫捧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红糖的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张铁虎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两指夹着,递到她面前。
“收好。”
陈二丫放下缸子,接过来展开。
皱巴巴的作业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刺眼的血手印。
五百块。
她手一抖,纸片险些掉在地上。
“这……”
“拿稳了,这可是你的底气。”
张铁虎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坏笑。
陈二丫看着那张纸,眼眶发酸。
六年来,她在张家起早贪黑,挨打受骂,王翠花把她当狗使唤,张小慧抢她的东西。
没人把她当人看。
可这个男人回来才几天,他给她买新衣裳,给她上药,替她出头。
现在,还把这笔巨款塞进她手里。
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声音发着颤。
“小叔叔,谢谢您。”
张铁虎没动。
他盯着她泛红的眼角,视线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落在军装外套半遮半掩的领口处。
昨晚那抹刺目的白,又在脑子里晃荡。
他倾下身,两手撑在床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阴影里。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谢我?”
张铁虎压低嗓音,眼神灼热得能烫穿人。
“钱你要了,这人情,你打算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