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天刚亮。
刘如烟被院子里一阵咔嚓声惊醒。
刘如烟套上那件原本属于正房太太的绸缎袄子,扒在门缝往外看。
王大柱赤着上身。那具身躯上,纵横交错的刀疤随着肌肉扭动。
每一斧落下,都带着风声。
“看够了就滚出来。”
王大柱头也没回,手腕一抖。砰的一声闷响,大半个斧刃深深嵌进槐树里。
王大柱转过身,随手拎起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王大柱盯着刘如烟。
“去,换身鲜亮点儿的衣裳,晦气。”
“是……是,爷。”
刘如烟退回屋里。手指触碰到滑腻的丝绸,刘如烟恍惚想起,几天前自己还是这镇上呼风唤雨的苏姨太,出入都有下人伺候。
可如今,看着铜镜里惨白的女人,刘如烟苦涩的咽了口唾沫。
刘如烟心里清楚,今天王大柱带自己出门,就是拿自己当靶子探路。但刘如烟不敢跑,如果不死死跟着,本活不过今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苏家大宅。
街道还吹着寒风。偶尔有几个早起倒夜香的汉子,瞧见王大柱身上透着煞气,都缩进巷子里。
刘如烟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怀里死死抱着那本苏家的账册。
镇子西头,原先的当铺大院如今便是保安队的地盘。
还没走近三十步,劣质旱烟味扑面而来,里面还混着汗臭和馊水的气息。
门口没挂牌匾,两座被盘得发黑的石狮子前,四个兵痞正抽着烟。他们穿着灰皮军装,军帽歪戴。
瞧见王大柱两人走过来,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兵痞呸的吐掉烟头,手里那杆老套筒的枪栓拉得咔咔作响,在这清晨中格外刺耳。
“站住。瞎了你们的眼,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吗?要饭滚去城隍庙。”
麻子脸斜着眼,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的戳向王大柱的口。
砰的一声。
没有废话,麻子脸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王大柱的后腰上。
换做寻常汉子,这一记闷棍足以砸断脊椎。
但王大柱只是微微晃了半寸。
而且反手一把将身边吓得尖叫的刘如烟揽进怀里,死死掐住女人的腰肢。
“叫什么?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几个人算个屁。”
刘如烟的尖叫被堵回喉咙里。
“妈的,骨头还挺硬,还敢站着?给老子滚进去。”麻子脸见自己一枪托没把人趴下,丢了面子。
用枪口顶住王大柱的后心,半推半搡的将两人往院里押。
王大柱顺着力道,拥着刘如烟跨过门槛。王大柱的眼神飞快的扫过四周的火力配置。
正堂三十几步的距离,院里明面上站着七八条枪,东西厢房的窗户纸后面,有呼吸声和金属碰撞的微响,藏着暗哨。
硬拼必死无疑。
王大柱今天跨进这个门,是来做买卖的。
两人刚被押进正堂中央。
“跪下回话。”身后的麻子脸厉声爆喝,就朝王大柱的膝盖弯里狠狠踹去。
就在这时,王大柱一个侧身。麻子脸不仅踹了个空,王大柱更是借着转身的力道,反手一记铁肘砸在他的口窝上。
咔嚓。
呃……
麻子脸双眼暴突,发出一声闷哼。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连退五六步,撞在门框上。
“王大柱!怎么?赵队长的堂口,不让站着说话?”
王大柱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越过周围炸锅拔枪的兵痞,看向堂上正中央。
这一手反击镇住了场子。原本嘈杂的大堂,安静了几分。
正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胖子,身穿灰皮军装,浑身肥肉。
胖子停止了手里盘包浆核桃的动作,眯着那双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打量着王大柱。
此人便是保安队长赵德彪。
而在赵德彪的左侧,站着一个王大柱的老熟人。
那人胳膊上吊着脏兮兮的绷带。死死盯着王大柱,眼角抽搐。正是刘三。
既然进门没直接乱枪打死,那就说明还有得谈。
“你就是王大柱?那个趁乱占了苏半城宅子的乡下汉?”赵德彪肥硕的身体往前一倾,太师椅发出吱呀声,
“胆子不小。睡了苏半城的女人,现在还敢跑到老子的地盘来撒野?真当老子的枪没?”
刘如烟听到这话,浑身颤抖,整个人瘫软在王大柱身上。
“赵队长说笑了。”王大柱堆起几分笑意,毫不避讳的在刘如烟的腰上捏了一把,
“苏半城那老东西跑路了,宅子和女人空着也是浪费。
我王大柱今天带诚意过来,是想拜访您。往后在这镇上,还得仰仗赵队长赏口饭吃。”
王大柱顺手把刘如烟推进了赵德彪的怀里
“赏饭吃?我呸。”
刘三从赵德彪身侧蹿了出来,完好的左手指着王大柱的鼻子,扯着嗓子大骂:“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混混,打伤老子的时候不是很狂吗?
队长,别跟他废话,直接毙了他。苏家的宅子和金条,加上苏家的三个姨太太,就都是咱们兄弟的了。”
面对刘三的叫骂,王大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盯在赵德彪那张脸上。
赵德彪摸了摸刘如烟的丰腴的臀裙,长叹一口气:“王大柱啊王大柱,我赵某人一向讲规矩。你占苏家的宅子,那是你的本事,我管不着。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我的人。”
赵德彪伸出肥指,点了点旁边的刘三,“刘三虽然平时混账了点,但前年剿匪替老子挡过一颗。这小子不仅救过我的命,我俩还情同手足。”
赵德彪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大柱面前。
四周枪口全都指着这边。
“我这人向来讲情义。你打伤了我救命恩人,今天要是让你囫囵个儿的从这个大门走出去,我赵德彪以后还怎么带这帮兄弟?”
咔嚓,咔嚓。
话音刚落,满堂十几条齐刷刷的拉动枪栓,枪口全部对准了王大柱。
“啊。”刘如烟双腿发软,尖叫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老东西把话说得这么绝,无非是嫌空口白牙没诚意,着自己亮底牌交保护费。
钱没了大不了再抢,命要是交代在这儿,苏家那几个娘们儿今晚就会沦为这帮兵痞的玩物,自己也得被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行,要交代是吧,老子今天就给你一个交代。
王大柱脸上的笑容消失,右手探向后腰。
“别动,找死。”周围的兵痞紧张起来,手指扣住扳机。
但王大柱的动作比他们快得多。
一把锈迹斑斑的半截刺刀被他抽出。
王大柱看都没看周围的枪口,左手啪的一声,拍在旁边那张八仙桌上。
五指张开。
手起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