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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蜜米在山谷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给每一个孩子都起了名字——不是代替他们本来的名字,而是给他们一个临时的、可以用来称呼的代号。那个抛石子的男孩,她叫他“石头”,因为他手里总是攥着一颗石子。那个打瞌睡的女孩,她叫她“小睡”——“瞌睡虫”太长了,叫“小睡”更亲切。那个靠着树的少年,她叫他“阿默”,因为他几乎不说话。那对姐弟,她叫姐姐“小牵”,叫弟弟“小挂”——因为他们总是手牵着手,像是挂在彼此身上。

“小牵和小挂,”蜜米念了一遍,觉得非常满意,“好听吗?”

小牵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握着小挂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谁的。

“好听。”小挂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细,像一被风吹动的蛛丝。

蜜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转头看宁雨,宁雨正站在不远处,靠着灌木的树,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蜜米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宁雨姐姐,你觉得这些名字好吗?”

“好。”宁雨说。

“那你帮我想一个——青珀还没有名字呢。青珀是它的名字,但那是它本来的名字。我想给它起一个小名。”

“青珀不需要小名。”青珀说。它坐在苔藓上,双手抱着膝盖,表情有点无奈。

“每个人都需要小名!叫我米米,宁雨姐姐叫我蜜米,你呢?有人叫过你的小名吗?”

青珀沉默了一秒。

“……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蜜米蹲下来,双手托腮,认真地看着青珀的脸。银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尖尖的耳朵,半透明的翅膀。

“你叫小光。”蜜米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发光呀。你的翅膀会发光,你的眼睛会发光,你整个人都在发光。而且——”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光可以填满洞。你不是说你心里有一个洞吗?用光填满它。”

青珀看着蜜米,看了很久。蜜米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的雀斑在仙踪的光线下像撒了一把金粉。她的两马尾辫今天扎得有点歪——是她自己扎的,宁雨今天没有帮她。

“小光。”青珀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嗯!小光!”蜜米用力地点头。

“……随便你。”青珀说。它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月亮树,但蜜米注意到它的翅膀扇得快了一点点——那是它高兴的表现。

太阳——不,仙踪没有太阳——浮游生物的颜色从淡紫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夜晚”快要到了。

“我们该回去了,”宁雨说,“明天再来。”

蜜米不想走。她看着小睡——小睡已经在苔藓上睡着了,蜷着身体,像一只小猫。小牵和小挂还坐在那里,手叠着手,眼睛半闭着。石头还在抛石子——一下,一下,一下。阿默靠着树,看着天空,嘴巴微微张着。

“他们晚上怎么办?”蜜米问。

“他们一直在这里。”青珀说。

“没有房子?没有床?没有被子?”

“没有。”

蜜米看着那些孩子,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在这里,在这片灰扑扑的苔藓上,在这条涸的小溪旁边,在那棵枯死的灌木下面,坐了一百二十年。没有房子,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故事。没有人来看他们,没有人来叫他们的名字,没有人来给他们起小名。

一百二十年。

“他们不冷吗?”蜜米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仙踪没有冬天。”青珀说。

“那他们不饿吗?”

“他们会吃苔藓。山谷里的苔藓虽然快枯了,但还能吃。味道不好,但能活。”

“苔藓?”蜜米低头看了看脚下灰扑扑的、快要熄灭的苔藓,“就吃这个?”

“嗯。”

蜜米蹲下来,用手指掰了一小块苔藓,放进嘴里。苔藓的味道很苦,很涩,像嚼了一片发霉的树叶。她呸呸呸地吐了出来,皱着眉头。

“好难吃!”

“他们吃这个吃了一百二十年。”青珀说。

蜜米沉默了。她站起来,走到宁雨身边,拉住了宁雨的袖子。

“宁雨姐姐,我们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宁雨低头看着她。蜜米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们不会把他们留在这里,”宁雨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但今天不行。我们需要准备——带一些食物、被子、蓝铃、花瓣糖。明天再来。”

“明天一定来?”

“明天一定来。”

蜜米点了点头。她走到每一个孩子面前,跟他们说再见。

“石头,明天见。我给你带花瓣糖。”

石头停下了抛石子的手,看着她,点了点头。

“小睡,明天见。别睡太久,明天我来叫你。”

小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阿默,明天见。我给你带一本故事书——用叶子做的。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给你读。”

阿默看着蜜米,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像是没有底的井一样的眼睛——有了一点点变化。不是变亮了,是变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沉睡了很久,被声音惊动了,开始慢慢地、慢慢地上升。

“小牵,小挂,明天见。我给你们带蓝铃烤饼,可好吃了。小挂要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小牵看着蜜米,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着小挂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小挂看着蜜米,嘴巴张了张。

“明天。”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像是在说:你说了明天,明天你就会来。

“明天。”蜜米用力地点头,两马尾辫跟着晃了晃。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宁雨和青珀,走出了山谷。

翻过树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在暮色中显得很小,很暗,像一只合拢的手掌。五个孩子的身影在灰扑扑的苔藓上,像五个小小的、快要熄灭的灯。

“明天见。”她小声说。

然后她骑上蜻蜓,飞回了家。

那天晚上,蜜米没有睡觉。

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蓝铃烤饼、花瓣糖、花蜜、果、蘑菇、天鹅绒叶子(当被子用)、苔藓(当床垫用)、几片大的芭蕉叶(当帐篷用)、一把用骨头磨成的小刀(给石头,他可能会喜欢)、几片写满了故事的叶子(给阿默读)、一小罐萤火虫蜜(给小睡,涂在眼皮上据说能做好梦)、两用藤条编的手环(给小牵和小挂,一人一)。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两个大篮子里,装得满满的,篮子都快溢出来了。

宁雨坐在床上,看着她忙来忙去,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是知道蜜米需要自己来做这件事。

“蜜米,”宁雨说,“你该睡了。”

“不困。”

“你明天还要骑蜻蜓。不睡觉会摔下来的。”

“不会的。小金飞得很稳。”

宁雨叹了口气。她从床上下来,走到蜜米身边,把她手里正在往篮子里塞的第三罐花蜜拿了出来。

“够了。再拿就太多了,蜻蜓驮不动。”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吃过。一百二十年只吃苔藓。苔藓好难吃的,我尝过了。”

“所以更不要一下子给他们吃太多。他们的胃——如果他们还有胃的话——一百二十年没吃过别的东西,突然吃太多会不舒服的。”

蜜米想了想,觉得宁雨说得有道理。她把手里的花蜜放了回去,但又在篮子里加了几片天鹅绒叶子——“他们的被子太薄了。”

宁雨没有再拦她。

蜜米终于把篮子整理好了。她坐在床上,看着两个满满的篮子,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但过了几分钟,她又睁开了。

“宁雨姐姐。”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吃别的东西?山谷里虽然很荒,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那些灌木虽然枯了,但也许还能结果子。那条小溪虽然了,但也许还有鱼。”

宁雨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们不记得了,”她说,“不记得除了苔藓之外还有什么能吃的东西。不记得食物除了填饱肚子之外,还能有别的味道。一百二十年太长了,长到他们会忘记吃东西是为了什么。”

蜜米想了想。

“那我们要教他们。教他们吃蓝铃烤饼,教他们吃花瓣糖,教他们喝蘑菇汤。教他们吃东西不只是为了活着,还是为了——为了开心。”

“嗯。”宁雨说。

“宁雨姐姐。”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是说,他们来仙踪的时候,一定也和我们一样——会笑,会说话,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一百二十年之后,他们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雨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想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叫他们的名字,”她终于说,“名字是需要别人叫的。如果没有人叫你,你就会忘记自己叫什么。就像一盏灯,如果没有人点亮它,它就会一直暗着。”

蜜米翻了个身,面朝宁雨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到宁雨的脸,但她知道宁雨在那里。

“那我每天叫你一百遍,”蜜米说,“宁雨姐姐,宁雨姐姐,宁雨姐姐。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

宁雨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蜜米听到了那个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好。”宁雨说。

“宁雨姐姐。”

“嗯?”

“宁雨姐姐。”

“……嗯。”

“宁雨姐姐。”

“你够了。”

蜜米嘻嘻地笑了。她翻了个身,把小团从篮子里捞出来——小团刚才被她不小心塞进了装天鹅绒叶子的篮子里,正在叶子堆里睡得四仰八叉——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

“晚安,宁雨姐姐。晚安,小团。”

“晚安。”宁雨说。

小团在睡梦中伸出了一只小脚,搭在了蜜米的手指上。

第二天一早,蜜米比宁雨先醒来。

她跳下床,洗了脸——用门前小溪里的水,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扎好马尾辫(今天扎得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有点歪),穿上制服,把两个篮子挂在蜻蜓的鞍两侧。

宁雨出来的时候,蜜米已经骑在了小金背上,整装待发。

“你起这么早。”宁雨揉了揉眼睛,长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上。

“我等不及了!快点快点!”

宁雨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洗了脸,扎好头发——她的头发已经长了很多,从短发变成了及肩的中长发,扎起来的时候能扎成一个小马尾——穿上制服,骑上了蓝蜻蜓。

青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翅膀比平时张得更开,银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它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那个用核桃壳做的布袋,里面装着什么。

“你拿了什么?”蜜米问。

“蓝铃的种子,”青珀说,“山谷里的苔藓快枯了,也许可以种一些新的东西。”

蜜米笑了。她朝青珀伸出手。

“上来!今天我带你飞!”

“我可以自己飞。”

“可是我想带你飞嘛。上来上来!”

青珀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蜜米的手心上。蜜米把它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团平时待的位置。小团今天没有跟来,它还在篮子里睡觉,蜜米给它留了一颗花瓣糖在旁边。

“坐稳了!”

小金腾空而起。蓝蜻蜓跟在后面。青珀坐在蜜米的肩膀上,双手抓着她的衣领,翅膀收在衣服里,只露出两个小小的尖端。

“你怕高吗?”蜜米喊。

“不怕。”

“那你为什么抓得这么紧?”

“……怕你摔下去。”

蜜米笑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笑声撕成无数个小碎片,飘散在仙踪的空气中。

她们飞过了蘑菇森林,飞过了水晶溪,飞过了回声山,飞过了那片灰褐色的荒地。浮游生物在头顶上飘动着,颜色从金色慢慢变成了白色——仙踪的“上午”。

翻过树的时候,蜜米看到了山谷。

五个孩子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模一样——石头在抛石子,小睡在打瞌睡,阿默靠着树看天空,小牵和小挂坐在一起手叠着手。

但蜜米觉得他们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表变了,而是——他们在等。

石头的石子抛起来,接住,但没有立刻抛下一次。他握着石子,看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

小睡没有睡。她坐在苔藓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但耳朵是竖起来的——如果她有耳朵的话。

阿默的嘴巴没有张着。他闭着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闻空气中的什么味道。

小牵和小挂的手还是叠在一起的,但小挂的脚在轻轻地晃着——一下,一下,一下。

他们在等。

蜜米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从小金背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苔藓上。

“我来了!”她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墙壁上弹来弹去。

石头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蜜米,手里的石子握得很紧。

“花瓣糖。”他说。这是他对蜜米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蜜米笑了。她从篮子里翻出一颗花瓣糖——最大的那颗——递给石头。石头接过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像一颗小小的、甜甜的宝石。

“吃呀。”蜜米说。

石头把花瓣糖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先是疑惑(这是什么?),然后是惊讶(原来是这个味道?),然后是一种蜜米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像是有一扇门,在他的脸上慢慢地打开了。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眼睛的光,是更深处的、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光。

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甜。”他说。

蜜米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她把花瓣糖分给了每一个人。小睡吃了一颗,然后说:“我还要。”蜜米又给了她一颗。阿默接过糖,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颗很珍贵的东西。小牵把糖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小挂,一半留给自己。两个人一起把糖放进嘴里,一起嚼,一起露出了那种——那种门后面有光在发光的表情。

蜜米把蓝铃烤饼也拿了出来。烤饼是今天早上刚烤的,还是温热的,表面烤得金黄,散发着坚果的香味。她把烤饼掰成小块,分给孩子们。

石头接过烤饼,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这个……”他说,声音有一点哑,“我好像吃过。”

“你吃过蓝铃烤饼?”蜜米问。

“不是蓝铃,”石头摇了摇头,“是……另一种。也是烤的。圆的。上面有……有芝麻。”

蜜米和宁雨对视了一眼。

“烧饼。”宁雨说。

石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烧饼,”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烧饼。对,烧饼。圆的,上面有芝麻,里面是空的,咬一口会掉渣。很香。很香。”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跑步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

“我小时候——不,不是小时候——我以前,在外面,吃过。街上有卖的。一个老爷爷,推着车,车上有一个炉子,炉子里贴着烧饼。他给我一个,很烫,我两只手倒来倒去,他笑了,说‘小囡,慢点吃,别烫着’。”

他说完了。山谷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石头——那个在山谷里抛了一百二十年石子的男孩——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克制的、像是忍了一百二十年终于忍不住的那种哭。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滚下来,滴在灰扑扑的苔藓上,苔藓被眼泪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

蜜米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帮石头擦眼泪。石头的眼泪很多,擦了一串又来一串,和当年宁雨在台阶上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哭了,”蜜米说,“烧饼以后也会有的。我让宁雨姐姐学着做。她什么都会做。”

“我不会做烧饼。”宁雨在后面说。

“那你学嘛。”

“……我试试。”

石头破涕为笑。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里的光——那种从门后面透出来的光——比之前亮了很多。

小睡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你笑起来好好看。”蜜米说。

“你也是。”小睡说。这是她对蜜米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阿默没有笑。但他把那颗花瓣糖吃了。吃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好吃吗?”蜜米问。

阿默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别的什么东西吗?除了烧饼?比如——糖葫芦?冰淇淋?棉花糖?”

阿默想了想。

“雪。”他说。

蜜米愣了一下。

“雪?”

“白色的。冷的。从天上落下来。很多很多,把地上都盖住了。很白,很安静。”

蜜米的眼睛亮了。她转头看宁雨——“宁雨姐姐!雪!他记得雪!”

宁雨走过来,蹲在阿默面前。

“你打过雪仗吗?”她问。

阿默看着她,想了很久。

“打雪仗,”他说,声音很慢,“是把雪捏成球,扔来扔去?”

“对。”

“打过。”阿默说。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

“有一个人,”他继续说,“比我高。他拿雪球扔我,扔到我脸上。雪很冷,但我笑了。”

蜜米的心跳了一下。她看了看青珀——青珀站在不远处,翅膀收着,双手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苔藓。

青珀也记得一个关于雪的片段。一个人,比他高,雪球扔到脸上,他笑了。

蜜米没有说。她只是看了看阿默,又看了看青珀,然后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蜜米和宁雨在山谷里搭了一个小小的帐篷。用芭蕉叶当屋顶,用树枝当骨架,用藤条绑紧。帐篷不大,刚好够五个孩子挤在一起。里面铺了厚厚的苔藓和天鹅绒叶子,软得像云朵。

“今天晚上你们睡在这里,”蜜米拍了拍帐篷里的叶子,“暖和吗?”

小牵摸了摸叶子,点了点头。小挂已经在叶子堆里躺了下来,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舒服。”小挂说。

蜜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石头叫住了她。

“蜜米。”

蜜米转过头。石头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石子——但不是原来那颗。原来那颗被他放在了地上,换成了蜜米今天带给他的那颗花瓣糖。他把糖握在手心里,像是在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明天,”石头说,“你来吗?”

“来!”蜜米说,“明天来,后天来,大后天来。每天都来!”

石头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眼睛说了。

蜜米骑上蜻蜓,飞上了天空。她低头看着山谷——那个灰扑扑的、像合拢的手掌一样的山谷。现在山谷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帐篷,帐篷的门口站着五个小小的身影,仰着头,看着天空。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下面的五个身影也挥了挥手——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但都在挥。

蜜米笑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笑声带到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晚上,月亮树的泡泡没有熄灭。

青珀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看着月亮树的方向,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颗火焰果核。果核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它的指尖下跳动着。

它在想一件事情——一件它三百年来第一次敢想的事情。

也许山谷里的那些孩子,不只是空壳。也许他们只是睡着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些被覆盖的记忆下面,在那些被掏空的心意下面,有什么东西还在。像是一颗种子,在裂的土地下面,等待着水。

蜜米就是水。

她的笑声,她的故事,她的花瓣糖,她的蓝铃烤饼,她的“明天见”——这些都是水。一滴一滴地,渗进那些裂的土地里,渗进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渗进那些一百二十年没有被人叫过名字的心里。

也许,那些种子会发芽。

青珀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火焰果核,放在手心里。果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橙色光芒,像一颗小小的、暖暖的星星。

它把果核放在门前的石头缝里,用手指拨了点土盖上。

“明年,”它小声说,“就能长出小火焰果苗了。”

然后它站起来,走进小房子,轻轻地关上了门。

蜜米已经睡着了。她今天没有写记——太累了,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小团蜷在她的枕头旁边,六只小脚朝天蹬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宁雨也睡着了,长发铺在苔藓枕头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青珀站在两张床中间,看了看蜜米,又看了看宁雨。

它伸出手,轻轻地帮蜜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丫子。然后它走到宁雨床边,把她枕头旁边那本用叶子做的记本理了理——今天多了一页,是蜜米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今天石头哭了。他记得烧饼。阿默记得雪。小牵和小挂笑了。小睡说‘我还要’。明天还要去。我要带更多的花瓣糖。”

青珀把记本放好,转身走出了房子。

它坐在门前的石头上,面朝月亮树的方向,等着天亮。

月光照在它的银色头发上,照在它的琥珀色眼睛上,照在它半透明的翅膀上。它看起来不像一个三百岁的忆灵,像一个坐在门口等妈妈回家的孩子。

它在等。

等那些种子发芽。等那些泡泡不再熄灭。等那些山谷里的孩子,有一天能走出山谷,看到蘑菇森林的颜色,听到水晶溪的声音,尝到蓝铃烤饼的味道。

等那个它忘记了的人,也许有一天,会出现在山谷的入口。

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永远。

但它愿意等。

因为蜜米说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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