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台 “信天翁” 无人机，带着尖锐的蜂鸣声，从灯塔的平台上腾空而起。
六组旋翼全速旋转，卷起的气流吹得地上的沙石乱飞，机身迎着海风，以 60 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朝着海面上那片悬浮的蜃景，全速飞去。
主控台的大屏幕上，六个分屏同步显示着六台无人机的实时画面，飞行速度、高度、剩余电量、信号强度，所有数据实时跳动。陈曦坐在副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时刻监控着无人机的各项参数，还有周边的电磁环境。
“一号机正常，二号机正常…… 六号机全部正常！” 陈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距离目标 10 公里，预计到达时间 10 分钟！”
加密频道里，全球所有的观测点，都在同步观看无人机的实时画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镜头一点点靠近那座悬浮的空中之城。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有准备地，试图突破海市蜃楼的虚影，触碰背后的真相。
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2018 年，有摄影爱好者用无人机追过蓬莱的蜃景，结果飞进去之后信号直接丢失，无人机坠海，什么数据都没传回来；2007 年，美国的探险队在百慕大用直升机追蜃景，结果飞进去之后，导航系统全部失灵，差点坠海；更早的时候，无数的渔船、商船，朝着蜃景的方向驶去，可无论走多远，蜃景永远在眼前，永远触不可及，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可今天，不一样。
林深的六台 “信天翁”，做了万全的准备。双冗余加密卫星传输，八个独立的本地存储模块，级的抗电磁扰屏蔽层，哪怕信号全断，哪怕机身坠毁，只要有一个存储模块能捞回来，里面的画面就能完整读取。
无人机越飞越远，海岸线在镜头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镜头的正前方，那片蜃景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原本在远处看起来虚幻的光影，随着无人机的靠近，一点点露出了真实的结构。那些像凝固海浪一样的建筑，本不是光学畸变形成的虚影，而是真实存在的、有着极其复杂内部结构的物体。
镜头拉近，能看到那些半透明的结构上，布满了极其规则的、六边形的网格，像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板，银蓝色的光流在网格里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我的天…… 这本不是折射形成的……” 马克在频道里喃喃地说，“这是真实存在的结构！光的折射，绝对不可能形成这么规则的细节！”
“距离目标 5 公里！” 陈曦大喊，“电磁监测仪捕捉到强信号！频谱和之前的异常信号完全一致！强度正在快速上升！”
屏幕上，电磁频谱的曲线疯狂跳动，峰值越来越高。无人机的图传信号，开始出现轻微的雪花噪点。
“信号被扰了！” 陈曦立刻切换备份信道，“一号信道丢包率 30%，切换二号加密信道！”
画面瞬间恢复了清晰。
无人机继续向前飞，距离蜃景越来越近。
3 公里。
镜头里，蜃景的边缘，出现了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它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巨大玻璃，横亘在无人机和建筑群之间，完美地贴合着蜃景的轮廓，把整个空中之城，都罩在了里面。
这就是它们的伪装屏障。
人类肉眼看到的海市蜃楼，不过是这块屏障投射出来的光影。它能扭曲光线，屏蔽电磁信号，甚至能修改人类设备里的监测数据，完美地把自己藏在人类的认知盲区里。
“距离目标 2 公里！”
无人机的镜头，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屏障后面的景象了。
那些像凝固海浪一样的建筑，其实是无数个巨大的、悬浮的观测阵列。无数的银蓝色光带，在阵列之间穿梭流动，连接着每一个设备。而在阵列的表面，布满了无数个六边形的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些窗口里的画面，是非洲草原上奔跑的狮群，是华尔街证券交易所里闪烁的大盘，是南极科考站里正在工作的研究员，是国际空间站里飘在空中的宇航员，是北京胡同里下棋的老人，是亚马逊雨林里飞过的金刚鹦鹉……
甚至，有一个窗口里，正实时显示着蓬莱灯塔主控室里的画面，他和陈曦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
它们在看着整个地球。
看着人类文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瞬间。
加密频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屏幕里的画面，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之前的所有猜测，所有的推论，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人类，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培养皿里的样本。
“距离目标 1 公里！” 陈曦的声音都在抖，“信号扰强度翻倍！所有信道的丢包率都在上升！本地存储正常！”
无人机的机身，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海风越来越大，可更可怕的，是来自屏障的强电磁扰。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频繁地出现雪花噪点，飞行参数的跳动越来越剧烈。
林深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无人机一点点靠近那层透明的屏障。
800 米。
500 米。
300 米。
无人机已经飞到了屏障的跟前。
镜头里，那层透明的屏障，变得无比清晰。它像一块完美的水晶，没有一丝杂质，屏障的后面，是无边无际的、人类无法理解的空间。那些巨大的观测阵列，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看不到边界。
无数道无形的视线，从那片空间里投出来，聚焦在这个小小的、正在靠近的无人机上。
林深坐在主控台前，哪怕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无人机的镜头，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
和他 6 岁那年，在沙滩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距离屏障 100 米！” 陈曦的声音，已经喊到了沙哑，“无人机姿态稳定！所有存储模块正常！”
无人机的镜头，正对着那层透明的屏障。
就在这时，画面里，屏障的后面，原本流动的光流，突然停了下来。
所有的六边形窗口，瞬间全部转向了无人机的镜头。
然后，在屏障的核心区域，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轮廓，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流动的、半透明的银蓝色光团，又像一片有自我意识的影子。它没有眼睛，没有四肢，没有任何碳基生命的特征，可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瞬间产生了一种极致的、被注视的感觉。
仿佛整个宇宙，都在透过这个轮廓，看着镜头后面的林深，看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林深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32 年的执念，十年的坚守，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终点。
他终于看到了，那片蜃景背后的真相。
就在无人机的镜头，即将撞上屏障的前一秒，那个光团的中心，突然亮起了一点极致耀眼的银蓝色光芒。
然后，主控台的六个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所有的传输信号，全部中断。
六台 “信天翁” 无人机，在同一瞬间，彻底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