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后,冷宫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动。
“陛下驾到——”
福安尖细的嗓音在冷宫门口响起,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里。
冷宫上下瞬间乱了套。孙嬷嬷从屋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扣子,脸上的褶子因为紧张而抖个不停。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跪在道路两侧,头都不敢抬。粗使宫女们趴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
萧衍珩穿着一身常服,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带仪仗,身后只跟着福安和两个侍卫。他的表情淡淡的,像是随意走走,但冷宫这条路,他登基三年来从没有走过。
“陛下今怎么想起到冷宫来了?”福安明知故问,声音压得很低。
“巡查。”萧衍珩只说了两个字。
福安心里明镜似的——巡查?六宫巡查有专人负责,什么时候轮到皇帝亲自来冷宫了?但他不敢多说,只是低着头领路。
萧衍珩走过那道矮墙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上次站过的位置,然后目光移向那间偏角的屋子。
门关着。
“冷宫里的废妃,都在吗?”他随口问。
孙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都在,都在。”
“都叫出来。”
“是!”
孙嬷嬷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挨个踹门,把冷宫里仅剩的三个废妃都赶了出来。周氏和其他两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到院中,跪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
但沈清辞的屋子,门没有开。
孙嬷嬷脸色一变,跑过去推开门,探进头去一看——沈清辞站在屋子中央,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褙子,发髻依旧散乱,脸上的伤疤还没好全。她没有被“赶”出来,因为她本没有跪。
“你聋了?!陛下来了,还不快出来跪迎!”孙嬷嬷压低声音骂道。
沈清辞没有理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
她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膝盖处的疼痛就让她的眉头微微蹙紧。从门口到院中,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走了很久。
萧衍珩看着她走过来。
冬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照出她单薄得几乎透明的轮廓。褙子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和脊背。她的脸上有伤,左颧骨处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但她走路的姿势是直的。膝盖疼成那样,她仍然把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
她没有跪。
走到萧衍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沈清辞停了下来。她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首,算是行了礼。
孙嬷嬷的脸都白了。福安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萧衍珩一眼。
萧衍珩没有发怒。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像柔儿。
而是因为——柔儿从不会这样看我。
柔儿的眼神永远是温柔的、顺从的、带着仰慕的。而眼前这双眼睛是冷的、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她看他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皇帝,甚至不像在看一个男人,更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开的题。
“为何不跪?”萧衍珩问。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与他平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妾膝盖有伤,跪不下去。”
孙嬷嬷在旁边几乎要晕过去——跟皇帝说跪不下去?这是找死!
但萧衍珩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伤怎么来的?”
“入冷宫时磕的。”
“没人给你治?”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萧衍珩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的孙嬷嬷和其他废妃,然后收回来。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很久——不是在看柔儿的影子,而是在看眼前这个人。她站在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裳,膝盖有伤,脸上带疤,但她没有求饶,没有诉苦,没有邀宠,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是在说:我就是这样,你看清楚了。
“你叫什么名字?”萧衍珩问。他其实知道她姓沈,但不知道她的名字。
“沈清辞。”
“清辞……”萧衍珩重复了一遍,“清正的清?”
“是。”
“谁给你取的?”
“家父。清辞丽句,寓意言行端正、言辞清雅。”
萧衍珩微微点头。他没有再问沈家的事,也没有问军需贪腐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站在雪地里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福安在旁边轻咳一声:“陛下,天冷,仔细着凉。”
萧衍珩回过神来。他最后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福安。”
“奴才在。”
“给她换个太医,看看腿。”
“是。”
说完,他迈步走了,玄色氅衣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福安连忙跟上,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打量,也是评估。
皇帝走后,冷宫像被解冻了一样活了过来。
孙嬷嬷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换了三换——从惊恐到不可思议,再到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她张了张嘴,想对沈清辞说什么,但沈清辞已经转身回了屋,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打扫院子——这院子他们三个月没扫过了。
周氏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当天下午,太医来了。不是冷宫平时叫的那个粗使医正,而是太医院的副院判,提着药箱,恭恭敬敬地敲了沈清辞的门。
他给沈清辞看了膝盖的伤——髌骨错位,韧带拉伤,加上冻伤,如果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废了。他开了药,留下药膏和内服的方子,临走时说:“陛下吩咐了,沈主儿的腿要好好治,每都有人来换药。”
沈清辞坐在榻上,看着太医离开,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包药上。
青禾——那个前几天偷偷看了她一眼的小宫女——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脚边,低声道:“主子,先泡泡脚吧,太医说冻伤要用热水敷。”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主子”这个称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青禾蹲下来,帮她脱了鞋袜,看见那些化脓的冻疮时,眼眶红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小宫女,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冷宫的院子,孙嬷嬷正指挥太监们扫雪,看见她窗子开着,挤出一个笑,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沈清辞没有回应。
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在水盆里的倒影——那张脸,那道疤,那双冷清的眼睛。
“他看的是我,”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是我像的那个人?”
水盆里的倒影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消失得净净,只剩下清醒。
不管他看的是谁,这双腿,她得先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