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局长的180度大转弯，让欧阳规在单位的地位，变得愈发微妙。
他不再是“刺头”或“怪物”。
他成了一尊……没人敢碰的“瘟神”。
大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疏离。
他走在走廊里，三米之内，自动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高建局长甚至亲自下令，给他换了一间单人办公室，美其名曰“让他可以安心研究业务”。
实际上，是怕他那双眼睛，再从单位的常工作中，扫描出什么“硬伤”来。
欧阳规对此，欣然接受。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享受一段安静的“图书馆管理员”生活时，一纸公函，打破了这份宁静。
江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商调函。
指名道姓，要借调市发展规划局综合规划处科员，欧阳规同志，参与“03专项行动”，为期三个月。
高建局长看着这份商调函，百感交集。
一方面，他舍不得这个“符”。
另一方面，把这尊大神请出去，自己也能睡个安稳觉。
最终，他大笔一挥：同意。
于是，在全单位羡慕嫉妒恨的复杂目光中，欧阳规拿着一份介绍信，走进了市纪委的大楼。
纪委大楼的气氛，与规划局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闲聊，没有笑声。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严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之气。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名叫周涛，是“03专项行动”专案组的副组长。
周涛打量着眼前这个文弱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你就是欧阳规？”
“是。”
“听说你眼神挺毒，能把红头文件看出花来？”周涛的语气，带着点考究的意味。
“我只是尊重事实和规定。”欧阳规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
周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领着他走进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桌椅。
取而代之的，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文件柜。
房间中央，堆放着小山一样高的账本、凭证和报销单。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审计人员，正埋首在纸堆里，一个个双眼通红，愁眉不展。
“这里，就是你的战场。”周涛指着那堆小山。
“市属国企，江州港务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财务账目。”
“我们接到举报，集团原董事长马建国，涉嫌违法。但我们查了三个月，账面上，净净，一分钱都对不上。”
“所有的账本，都经过了国内顶尖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天衣无缝。”
周涛拍了拍欧阳规的肩膀。
“听说你对‘规矩’很在行。现在，就请你用你的规矩，从这堆废纸里，给我们找出不规矩的地方来。”
“领导们对你期望很高。别让我们失望。”
说完，周涛便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欧阳规，和那如山一般，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故纸堆。
几个老审计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来一个送死的。”
“这堆账，来了也看不出问题。”
欧阳规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走到那堆账本前，推了推眼镜。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没有戴手套，没有拿计算器，甚至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开始翻阅。
“哗啦，哗啦，哗啦……”
他的手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的眼睛，像两台高速运行的扫描仪。
他翻书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页，两页，三页……
一本厚厚的总账，不到十分钟，就被他翻完了。
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
他看的不是内容，他是在……吸收数据。
一个老审计员忍不住了，走上前去。
“小伙子，你这样看，是看不出名堂的。每一笔账，都要和原始凭证核对，要算，要比……”
欧阳规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用，我都在脑子里算。”
老审计员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疯子。”
整个房间，只剩下欧阳规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一天。
从清晨到暮。
欧阳规几乎没有动过地方，他看完了整整三大文件柜的账本。
当他放下最后一本账册时，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五分钟。
他的大脑中，一个无比庞大、精密的财务数据模型，已经构建完成。
五年的时间，数万笔交易，上亿的资金流动，在他脑中，如同一张清晰的三维星图。
然后，他开始检索。
寻找那些……不符合逻辑，不符合规则的“暗物质”。
“找到了。”
他睁开眼，走到一张空桌前，拿起纸笔，开始书写。
他写的不是分析报告。
他写的是一个个精准的坐标。
“2005年，第四季度，总账第112页，招待费科目，记字73号凭证，金额48,500元，发票连号，由三家不同名称的餐厅开具。”
“2006年，8月，在建工程科目，第33页，一笔210万元的工程款，支付给了‘宏达广告公司’，该公司经营范围不包含土建。”
“2007年，全年工资表，每月都有一名叫‘李敏’的员工领取工资，但在集团的人事档案和社保记录中，查无此人。”
“……”
他一口气，写了满满三页纸。
每一条，都精确到年份、账本页码、凭证号、金额，以及……违反的财务规定。
写完，他将那三张纸，交给了已经看得呆若木鸡的老审计员。
“按照这些去找原始凭证，应该会有收获。”
第二天，专案组。
周涛拿着那三张纸，手都在颤抖。
一夜之间，他们据欧阳规提供的“坐标”，从那堆“天衣无缝”的账目中，起获了足以将马建国判的贪腐证据。
假发票，幽灵员工，虚报工程款，洗钱……
手段之多，金额之巨，触目惊心。
审讯室里。
已经被捕的马建国，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们别想诈我，我的账，全世界最顶尖的团队做的，不可能有漏洞。”
周涛冷笑一声，将一沓证据摔在他面前。
当马建国看到那些被精准圈出的假账凭证时，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了。
“不……不可能……”
“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的？这不可能！”他状若疯狂。
周涛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们请来了一位新同事。”
“他用了一天时间，看完了你们集团五年的账。”
马建国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天？”
“一个人？”
“他……他不是人！”
“他是机器！他是！”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国企老总，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