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宫道昏昏。
冷宫里关押着的都是被历代帝王厌弃的废妃，莫说是贵妃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宫女，就连寻常宫女太监都不爱走到此处。
冷宫侧门朽坏，朱漆尽脱，铜环锈死，蛛网层层缠绕门楣，几乎不会有人在意这么残破之处。
青黛借着月色的掩护，绕过把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钻了进去。
冷宫里头的屋子几乎都窗棂残缺、糊纸腐破，屋顶瓦片零落、多处破洞，只剩几断木支离，挡不住寒风冷雨。雨天漏雨成帘，地上常年湿渍斑斑。
青黛掩着鼻尖，小心翼翼地绕过脚下的腐朽的木件，走到正北方的小屋前，轻轻叩了两下。
“谁啊。”
一道沙哑得不像样的女声从里屋响起。
青黛轻蹙眉头，压着嗓子道：“开门，是我。”
话音刚落，残破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青黛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凌乱，头发搅成一团，神情瞧着有些疯疯癫癫的女子站在门前，手中死死攥着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匕首。
匕首的寒光配上她这疯癫样，若是遇到个胆子小的，怕是要被直接吓昏过去。
疯女人见来人是青黛，满是伤痕的脸上强硬地扯出一个笑，轻车熟路地将匕首藏在身后。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青黛打量了一眼周围，确认四下无人，才绕过女子，径直钻入屋内。
屋内终不见阳光，白也昏沉如暮夜。
风穿破窗，呜咽不止，似魂魄哀泣，加之昨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堆积的水汽还未散去，清冷刺骨的寒意让青黛只觉得膝头疼得慌。
借着朦胧的月光，青黛仔细打量了屋内布局片刻，确定屋内没有半烛火，这才认命似的坐在由几块木板搭成的小凳上。
“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话音刚落，青黛从衣袖中摸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一沓赫蹄纸，和一封早已陈旧泛黄的书信。
疯女人见到这些东西两眼放光，她猛地一把扑在桌上，老旧破旧的木桌晃得吱呀作响，险些直接散了架。
疯女人将三样东西全都拢到自己身前，“姑娘果真是爽快人。”
青黛没工夫和她在这废话，“我的东西呢。”
“早就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疯女子跑到墙角堆放的几个小木箱前，胡乱地翻找着。
没过多久，疯女人从里头拾出一张四周残缺的信纸，面带谄媚地轻轻放到青黛的面前。
青黛嫌弃地将信纸拿起，望着上头坑坑洼洼的墨迹，越发觉得此人压就是个疯子，半分可信度都没有。
疯女人瞧出了青黛的顾虑，只觉得她蠢得可笑，站在一旁仰头猖狂大笑起来。
“我的姑啊，这冷宫比不得外头，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鼠虫都敢出来窜动，我那木箱早就被那些鼠虫从底下钻了个洞，那些脏东西找不到东西吃，可不就得糟蹋那箱子里面的东西。”
“那你不知道重新抄录一份吗？”
疯女人用一种异想天开的眼神打量着青黛。
“姑娘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不知道这冷宫里的物价有多贵，我平连顿热乎饭都吃不起，哪有钱买这些个墨宝啊。”
青黛冷哼一声，翘着指头，用小帕将信纸全部包住，这才揣入袖中。
“我可警告你，若我们娘娘用了你这个药方不见半点成效，到时以我们娘娘的脾气，必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女子从喉间挤出一抹冷笑，“姑娘只管放心，若没把握，我岂会让你牵桥搭线？只不过丑话我也要先说在前头，这药方虽灵验无比，但极伤身子，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
“这点就不劳你费心了。”
望着青黛那仓皇从侧门离去的背影，疯女人朝着青黛离去的方向轻唾一口。
“呸，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奴婢竟敢和我吆五喝六。”
———
凤仪宫
当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卫云瑶正准备入睡。
“你确定你没看错？”
底下的小太监垂首道：“奴才仔细确认过好几遍，确定是青黛无疑。”
闻言，站在卫云瑶身侧的白芷眉头紧蹙，声音中掺杂着几分不解。
“大晚上的她跑到冷宫去做什么？”
“奴才瞧见青黛进了姬庶人的屋里，便猫在一座没人的屋子里，足足等了半炷香的功夫，青黛才从里头出来，临走时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姬庶人，更是一个人在那骂起来。”
殿内烛火摇曳昏蒙，暖黄光晕晕开一片柔和暗影，梁柱帷幔都浸在朦胧烛光里，四下静谧幽幽。
卫云瑶轻合上《西山一窟鬼》，青丝垂落在身后，眉眼温柔。
“这姬庶人是什么来头。”
“回皇后娘娘，这姬庶人原是明懿太后身边的宫女，先帝醉酒宠幸后，封她为衡美人，这姬庶人正得圣宠时，因意图谋害太后，被废去位份，打入冷宫。”
“在冷宫的这二十年，姬庶人一向都是疯疯癫癫的，可今夜奴才瞧着，她不但半分疯魔的迹象都没有，反倒清醒得很。”
姬庶人。
卫云瑶在前世的记忆里仔细搜索，她只在先帝驾崩时听到过一次这个人的名字，后头便再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看来重生一世，自己所作所为和前世渐渐偏移，确实改写了这一世的世事进程。
卫云瑶沉声道：“她们俩凑一处准没好事，你暗中打听打听，但记住首先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为主，切勿打草惊蛇。”
“是。”
小厦子走后，白芷小声嘟囔道：“娘娘，他一个人能行吗？”
瞧着小厦子那瘦骨伶仃的身子，白芷总觉得青黛一个人就能放倒他两个。
卫云瑶轻笑一声，“你可别以貌取人，说不定他真能给你我带点惊喜回来。”
白芷在心底腹诽道：“只求他别把自个儿的小命搭进去就成。”
卫云瑶垂着头，神情淡定从容，脑子飞速运转，快速权衡着眼下的局势与利弊。
那萧景尧情迷意乱时，卫云瑶有意间朝他要了赏赐，他全都答应。
看来是时候该布上一盘局，等贤贵妃自己往里头跳。
不然王秋璇进宫后，太后的羽翼越发壮大，往后若想扳倒她，只怕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