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深处，海眼禁地前，空气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观音的投影法相悬浮半空，身后佛光如，却在那海眼喷涌出的暗红气息映照下，显出几分诡异的猩红。她双手合十，语气温和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悟空，此乃南海禁地，你擅闯已是罪过。红孩儿身负魔性，需以佛法净化，此乃天道定数，不可逆。”
说到“定数”二字时，她的投影有微不可查的凝滞——仿佛这个词本身带着千钧重负。
“定数？”
孙悟空笑了。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嗤嗤的金铁摩擦声。他右手一翻，那面沾染火焰山万童怨气的小旗“唰”地展开，猩红血光与海眼溢出的暗红相互呼应。
“这旗上的怨气，菩萨闻不见？你南海佛光里掺着的猩红，与这旗上的血，可是同源？”
观音眉头微蹙。
悟空不等她回应，金箍棒直指海眼深处——那里，红孩儿的元神被九道金色锁链贯穿，每一条锁链都在抽离光点，那孩子的虚影已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的岩壁。
“这叫佛法净化？”孙悟空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怒到极致的压制，“这他娘叫抽魂炼魄！叫活祭！”
他猛地转身，金箍棒横扫，荡开四周隐隐合围的佛光阵纹：
“设陷阱，布阵，张网以待——南海的待客之道，俺老孙今领教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金光炸裂，周身煞气冲得紫竹成片倒伏，那海眼溢出的暗红气息竟被他气势得倒卷三分。
“休拿天道定数糊弄俺！”孙悟空踏前一步，脚下岩石炸裂，“俺只问一句——”
他死死盯着观音的眼睛：
“这海眼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妖邪，要拿万千童男童女的魂，拿我侄儿的命，去喂？！”
最后一个“喂”字，带着滔天的恨意，在洞窟中炸开回响。
观音的投影沉默。
紫竹叶无声飘落，落在她虚幻的衣袂上，穿透而过。
就在这死寂的间隙——
“嘻嘻……”
阴恻恻的笑声从侧后方传来。那声音嘶哑，带着多重回音，仿佛不止一个人在笑。
六耳猕猴蹲在一块凸岩上，漆黑铁棒横在膝头。他歪着头，目光在观音和悟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贪婪地舔了舔海眼方向。
“好一番‘慈悲’道理，”他嘶声道，“好一个‘逆天’狂徒。”
他站起身，铁棒“铮”地杵地：
“菩萨，你这张‘网’，怕是网不住这只破局的猴子。而我……”
他猩红的舌头舔过嘴唇：
“只要海眼里那点‘真东西’。”
话音落下，三方气息轰然对撞！
观音的投影在双重煞气冲击下，荡开一圈涟漪。她缓缓抬眼，看向孙悟空，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悟空。”
她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沉重：
“你只见其表，未见其里。此海眼所镇之物，关乎三界一桩上古秘辛。非是不愿说，实是不能说。”
她抬手指向海眼深处，那暗红火柱中，隐约有巨物轮廓翻腾：
“那是上古时期，不周山倾塌时坠入南海的一团‘先天火灵怨煞’。本是天地火源精粹，却因沾染共工怒撞不周山的滔天怨气，化作不死不灭的凶物。唯有以精纯火灵本源为引，辅以纯净魂力安抚，方能暂缓其破封。”
“红孩儿身具三昧真火本源，乃最合适的‘钥匙’。”观音顿了顿，“此乃不得已之法。你若强行破局，此物破封而出，南海煮沸，生灵涂炭，这罪业……你担不起。”
孙悟空瞳孔骤缩。
钥匙？
他猛地看向海眼——那九道金色锁链，分明是从红孩儿元神中抽取光点，输往海眼深处！那暗红火柱每翻腾一次，锁链就抽得更狠一分！
“好一个‘钥匙’！”
悟空怒极反笑，笑声癫狂：
“既然是钥匙，为何是‘抽取’而非‘供养’？这他娘分明是献祭！拿我侄儿的魂，去喂那鬼东西！”
他金箍棒指向观音，一字一顿：
“你们佛门，就是这么镇邪的？用活人性命，去填无底洞？！”
观音闭目不语。
但就在这瞬间——
“废话太多！”
六耳猕猴的厉喝炸响！他身影“噗”地消散，下一刻已出现在悟空侧后方三尺！漆黑铁棒带着凄厉音爆，直砸后脑！
那棒子挥动间，竟幻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残影，更有尖锐嘶鸣灌入耳膜——音波攻击，直攻神魂！
“来得好！”
孙悟空不闪不避，竟硬生生转身，以后背迎上那一棒！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炸开！悟空后背衣袍炸裂，露出底下泛着暗金色的皮肤——《混元锻骨篇》催发到极致！那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而就在硬抗这一棒的刹那，悟空左手如电探出，竟精准穿过重重幻影，一把抓住六耳握棒的手腕！
“什么？！”六耳瞳孔骤缩。
他这“千影幻身”配上“摄魂魔音”，便是同阶天仙也要恍惚一瞬，这猴子怎会……
“破绽太多了！”
孙悟空冷笑，右手金箍棒已如毒龙出洞，直捅六耳心窝！
六耳嘶吼，猛地弃棒后撤，但终究慢了一丝——金箍棒擦过他肋下，带起一蓬黑血！
“呃啊——！”
六耳倒飞而出，撞断七八紫竹才勉强站定。他低头看向肋下，伤口不深，但其中残留的那股“破灭”气息，竟在疯狂侵蚀他的妖力！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悟空，眼中第一次露出惊疑：
“你能看破幻影？还能抗住魔音？！”
孙悟空不答，只是甩了甩金箍棒，将上面沾染的黑血甩落。方才那一瞬，口混沌破命珠传来微弱波动——那幻影、那音波，在珠子感知中，都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僵直感，仿佛……是伪造的。
而更让悟空心惊的是，在贴近六耳的瞬间，破命珠传来的另一道感应——
冰冷，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与海眼深处的暴戾怨煞不同，那是一种更令人不适的、被“设定”好的气息。
“住手！”
观音的喝声压下。一道柔和却浩瀚的佛光如帷幕般垂落，强行隔开二人。但她的投影，肉眼可见地暗淡了几分，显然维持这禁制已极为吃力。
“再打下去，封印必破！”她看向悟空，语气急促，“此物若出，三界……”
话音未落——
“嗡——！！”
悟空怀中，那枚龟甲碎片突然剧震！一股炽热到极致的吸力爆发，竟牵引着悟空，不由自主地朝海眼方向踏出一步！
与此同时，海眼深处，那暗红火柱仿佛受到召唤，轰然暴涨！
“吼——！！！”
古老、暴戾、充满无尽怨恨的嘶吼，从万丈海眼深处传来！整个洞窟疯狂震动，岩壁裂开无数缝隙，暗红色的火焰如般喷涌而出！
火焰中，无数扭曲的人脸浮现，男女老幼，皆张着嘴，发出无声哀嚎——那是被吞噬的万千生灵，残留的怨念！
“不好！”
观音投影脸色煞白：“它被彻底惊醒了！”
捆缚红孩儿的九道金色锁链，在这一刻绷紧到极致！“咔嚓”一声，其中三道竟出现裂痕！红孩儿的元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侄儿——！！”
孙悟空目眦欲裂。
而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
龟甲碎片的吸力，与海眼喷发的暗红火柱，在佛光禁制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仅三尺宽、边缘还在疯狂愈合的裂缝。
裂缝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令人神魂颤栗的恐怖气息。
机会只有一瞬。
“就是现在！”
六耳猕猴狂笑，化作一道黑光，直冲裂缝！
但他快，有人更快。
“滚开！”
金色流光后发先至！孙悟空浑身燃起金色气焰，竟以肉身硬撞开六耳，率先没入裂缝黑暗！
“你——！”六耳厉啸，紧随其后。
观音的投影悬浮在半空，看着二人先后闯入，看着那道裂缝快速愈合。
她脸上，那抹紧绷终于松懈。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某种沉重的、复杂的、终于放下伪装的疲惫。
她看向海眼深处，低声喃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变数已入局……接下来，看你们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投影彻底消散。
而就在孙悟空没入黑暗的最后一瞬——
他回头。
看见了观音脸上那抹复杂的松懈。
也看见了，海眼深处，那无边黑暗中，缓缓睁开的……
一双眼睛。
大如山岳，燃烧着暗红火焰，冰冷，死寂，却带着吞噬一切的饥饿。
那双眼睛，牢牢锁定了他。
然后。
一个混合着无尽怨恨、混沌疯狂、却又诡异清晰的低语，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的气息……”
“叛徒……的……碎片……”
“吞了你……”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