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纺织厂坐落在十三区最北边,再往外就是死区——那地方没有灵能供应,空气都能把人身上的灵能回路给腐蚀了。普通人待上半小时,全身器官就得衰竭。下城区有句老话:宁可蹲在贫民窟里抢狗食,也别去死区当孤魂野鬼。
陆沉赶到纺织厂的时候,离十二点还差九分钟。
他没急着进去。先是爬上厂区外围一栋废楼楼顶,蹲了足足十五分钟,把周围看了个遍。这是他的老习惯,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永远比别人多看十分钟。厂区里头没灯,但头顶那些灵能光缆够亮,把主要的路和房子照得清清楚楚。
三号厂房门口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装甲车,车身上画着一个裂开的骷髅头。那是铁牙帮的标。铁牙帮在十三区排前三,专门倒腾灵能武器,手下三十多个不要命的狠人。老瘸子挑这地方见面,要么是他跟铁牙帮有交情,要么是这买卖本身就搭着铁牙帮。
陆沉觉着是后者。
他翻身下楼,贴着厂房的阴影快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铁锈粉,踩一步一个印。这是故意弄的——有人跟后头的话,脚印一清二楚。陆沉没费事去藏脚印,因为他确认过后头没人。
三号厂房的大门半敞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铁牙帮的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手里都端着改装过的灵能。那玩意儿零点三秒就能把人烧成炭,就是充一回电要五秒钟。
五秒钟够陆沉他们三回,或者被他们三回。看谁先出手。
“瘸爷在里面等你。”高瘦的那个开了口,嗓子跟生锈的铰链似的,“把家伙交出来。”
“我这把刀要是离了身,它的主人今晚就得死。”陆沉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瘸爷不会想让我死在这儿的。”
高瘦男跟矮壮男对了个眼神。矮壮男按了下耳朵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冲陆沉点了点头。
“进去吧。别耍花样。”
陆沉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右手始终搭着刀把。他能感觉到两把灵能正对着他的后背,每走一步都跟踩刀刃似的。但这感觉太熟了,熟到能当没这回事。
厂房里头改成了个临时指挥部。几盏应急灵能灯挂在横梁上,照出一排排生锈的纺织机。机器之间的空档堆满了板条箱,箱子上的标记五花八门——有些陆沉认识,有些不认识。
老瘸子坐在最里头一台纺织机旁边,屁股底下垫着个弹药箱。看着有六十来岁,左腿从膝盖往下换成了粗糙的机械义肢,走起路来咔嗒咔嗒响,活像只瘸腿的螳螂。但你要是看到他那双眼睛,保准不敢小瞧他——那双眼里装着五十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精明和冷酷,跟两块黑石头似的。
“准时,不错。”老瘸子朝对面一个空弹药箱努努嘴,“坐。”
陆沉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厂里其他人。除了门口那俩,里头还四个铁牙帮的,四个角各一个。加上老瘸子,一共七个人。真动起手来,他能在一分钟内掉仨,然后被剩下四个轰成渣。
“瘸爷,这阵仗可不像是谈买卖。”陆沉说。
“今天这买卖,不摆这阵仗,我怕你听完就跑。”老瘸子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点上,狠嘬了一口。烟雾在灵能灯下泛着淡淡的蓝——下城区最便宜的合成烟草,论斤卖的那种。
“跑不跑,得看价码。”陆沉往后靠在纺织机架子上,让自己看起来放松点。
老瘸子没立马回话。他抽了半烟,然后从弹药箱底下抽出张叠好的图纸,摊开铺在两个弹药箱拼成的桌上。陆沉认得那东西——的灵能结构图。图纸是防水的灵能纤维纸,右下角印着个被涂掉一半的徽章,但轮廓还看得出来。
那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齿轮鹰。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齿轮鹰是联邦军的标,而且是二十五年前那支参加过“神骸计划”的旧联邦第七军团专用的。第七军团在战争快结束时整建制失踪,连带着上百个秘密军事基地一起从地图上抹掉了。从那以后,齿轮鹰的标在下城区走私贩子中间就成了最邪门的传说——谁沾上跟第七军团有关的东西,谁就死得不明不白。
“你认得这个。”老瘸子看见他的反应,“那就省我不少唾沫了。”
“瘸爷,这种活儿我不接。”陆沉站起来,“告辞。”
“十支。”老瘸子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不是钱。是‘澄澈’级抑制剂。”
陆沉的脚钉住了。
“澄澈”。那不是下城区的货,是上城区的正规药。一支“澄澈”顶六支普通抑制剂,副作用几乎为零。对陆小雨这种灵脉逆流来说,普通抑制剂只是吊着命,而“澄澈”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起码一段时间内。
更重要的是,“澄澈”在下城区本买不着。你就是有座金山也买不着,因为灵能管理总局把它列为A级管制药,走私就是终身监禁。老瘸子说能拿出十支,这数本身就邪乎。
“你骗人。”陆沉转过身。
“我老瘸子在道上混了三十年,做生意从不说瞎话。”老瘸子拿手指敲了敲图纸,“这批货的主家是上城区的人。具体谁我不方便说,但有一样我能保证——货是真的。十支‘澄澈’,外加二十万现金,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二十万。加十支“澄澈”。这笔钱够陆小雨活三年,甚至能让她去上城区做一回正经的灵脉修复手术。陆沉在心里飞快地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
“要我什么?”他又坐下了。
老瘸子嘴角扯出个笑,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可惜。他把图纸完全展开,露出底下那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个位置,在十三区以北的死区深处,离纺织厂大概四十公里。
“这地方有座废弃的联邦军工厂,编号F-177。”老瘸子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打仗那会儿,第七军团在这儿搞过代号‘神骸核心’的秘密实验。二十五年前,整个基地一夜之间给扔了,所有人全撤了,大门封死。打那以后,没人进去过。”
“不可能。”陆沉打断他,“死区里要真有这么座军工厂,早被各个帮派翻个底儿掉了。”
“因为他们找不着。”老瘸子又从烟盒里抽出一烟,这回没点,光叼在嘴角,“F-177的入口藏在灵能遮蔽力场底下,普通扫描本扫不着。能找着它的人,要么是有军方背景的灵能工程师,要么是……”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上下扫了陆沉一遍,“像你这样在下城区活了二十六年还没死的‘老鼠’。”
陆沉没接话。他知道老瘸子话里有话。
“跟你说实话吧,小子。主家找上我的时候,我头一个推荐的不是你。”老瘸子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着,“我推荐的是‘夜鬼’陈三,那家伙在死区里进进出出十七回了,经验比你足得多。但主家指名要你,说你的灵能耐受度比普通走私贩高出三倍,能在死区里撑更久。”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灵能耐受度?”
“你觉得呢?”老瘸子反问。
陆沉沉默了。灵能耐受度是个人的身体数据,只有做过正规体检的人才会知道。而陆沉这辈子唯一一次做正规体检,是十年前——那时候陆小雨头一回犯病,他带她去区里的公立诊所,被抽了八管子血,说是啥“公益体检”。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数据怕是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这活儿不只是老瘸子找上门这么简单。背后有人在布局,而且布了很久。
“进去之后呢?”陆沉问,“要我拿什么东西出来?”
老瘸子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从弹药箱里又抽出一张图,这回不是纸的,是枚灵能投射芯片。芯片被激活后,在半空中投出一个三维影像——拳头大小的深红色晶体,里头淌着熔岩一样的能量纹路,表面一会儿凝出复杂的符文,一会儿又像活的似的蠕动。
“这东西叫‘神骸核心’,是当年第七军团搞出来的终极玩意儿。”老瘸子压低了声音,虽然厂里那几个铁牙帮的人离得够远,他还是本能地把音量降了下来,“按主家给的资料,它被封在F-177的地下七层实验室里。你的任务就是进去找着它,带出来。”
“听着也太简单了。”陆沉盯着那颗晶体的投影,“要是光进死区钻个地洞,主家嘛不去找军队?以军方的装备,这事儿跟遛弯差不多。”
“因为军方不能进。”老瘸子说了句挺有深意的话。
他没接着解释,陆沉也没追问。在下城区,有些问题用不着答案,因为你知道了答案,反而活不长。
“F-177里头有啥危险?”陆沉换了个更实在的问题。
老瘸子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陆沉有点不踏实——能让这个在道上混了三十年的老狐狸沉默的事,肯定小不了。
“二十五年前,F-177里头驻扎着第七军团的一个加强连,两百一十七个兵,四十三个搞研究的,还有十七个灵能工程师。”老瘸子的声音又慢又低,“一夜之间,这些人全没了。没有撤离记录,没有阵亡报告,没有任何灵能通讯信号。就好像整个基地里的人从世界上给抹净了。”
“灵能泄漏?”陆沉问。
“军方也是这么猜的。所以他们撤走后把整个基地封了,用灵能遮蔽力场堵住了入口。”老瘸子说着,把一张照片推到陆沉面前,“但你看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个监控画面的截图。上头是一扇半米厚的合金防爆门,门上印着齿轮鹰的标,还有一行警告字:“未经授权入侵者将被立即清除”。但让陆沉注意的是别的东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防爆门应该是百分百密封的,连粒灰都钻不进去。可照片上的门缝里,分明透着一线幽蓝色的光,好像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这门什么时候拍的?”
“三个月前。”老瘸子说,“一帮民间探险的偷偷摸进死区,瞎猫碰死耗子找着了F-177的入口。他们带的灵能工程师用设备测到地下有能量反应,就拍下了这张照片。十二个人里,只有俩活着回来,其他人全没了。”
“活着回来那俩呢?”
“疯了。”老瘸子点了第二烟,这回的烟更浓,“彻底疯了,整天念叨‘底下有东西在动’、‘那东西在看着咱们’之类的胡话。其中一个上礼拜从六楼跳下来了,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它醒了’。”
厂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铁牙帮的人偶尔动一动,靴子擦地的声响。头顶的灵能灯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那不是电压的事——整个下城区的灵能网络都在慢慢劣化,像一块巨大的电池在偷偷漏电。
陆沉盯着投影里那颗深红色的晶体,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晶体里头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他使劲眨了眨眼,那感觉又没了。
“我要是不接呢?”
“那我就把十支‘澄澈’和二十万现金烧给妹。”老瘸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陆沉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拔出了短刀。
刀尖抵在老瘸子的喉咙上,能感到对方的喉结吞了口唾沫,蹭着刀刃往下滑。周围四个铁牙帮的人同时举起了枪,四道红色的瞄准光点聚在陆沉的太阳上。空气在这一刻像是冻住了。
“我没跟你说过我妹妹的事。”陆沉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敢提她一个字,谁就得死。”
“我知道。”老瘸子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仰了仰下巴,让刀尖贴得更清楚,“所以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主家让我转告你的。陆沉,妹的情况我很清楚,灵脉逆流晚期,按普通抑制剂的效果算,最多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就算有‘澄澈’也救不回来了。”
陆沉握刀的手紧了紧,但没扎下去。
“主家说,要是十支‘澄澈’不够,他们可以再加一支‘黎明’。”老瘸子的声音稳得不像正被刀抵着喉咙,“‘黎明’级抑制剂,陆沉。那东西在整个上城区也只有三支,一支就能把妹的灵脉彻底修好。她那个病,一支‘黎明’就能治好。”
“黎明”级抑制剂。
这名字陆沉听说过,但只在那些不着调的传说里听过。传说它是神骸计划衍生出来的唯一民用产品,能从本上改写人体里的灵能回路,把乱窜的自生灵能给彻底驯服。但每一支的价格都顶得上上城区一套豪宅,而且有价无市。
“我不信。”陆沉说,“这种东西不可能有人拿来当报酬。”
“我也不信。”老瘸子说,“但主家给我看了实物照片,还有灵能管理总局的编号备案。货是真的,就是得你去换。”
陆沉慢慢收回了短刀。
不是因为那支“黎明”,也不是因为老瘸子嘴里那些承诺。而是因为背后那个主家的能量——能查出陆小雨的病,能搞到“澄澈”甚至“黎明”,能在三个月前就派人进死区探路,能把F-177里头的情况摸得比军方档案还清楚。这种人,真要陆沉兄妹,早就动手了。
他们需要一个能进F-177的人,而陆沉刚好符合条件。
这不是委托,是安排。
“什么时候走?”陆沉问。
老瘸子摸了摸喉咙上被刀尖硌出的红印子,咧开嘴笑了。那笑里头没多少高兴,更多的是一个老江湖看透了世道的那种苦。
“三天后。你得准备准备,主家也得把第一批‘澄澈’送过来。”他从弹药箱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陆沉面前,“这是预付款,两支‘澄澈’。不管最后你拿没拿到东西,这两支都归你。”
陆沉接过信封。信封的纸很薄,能隔着纸感觉到里头那两支玻璃小瓶冰凉的轮廓。
“我要没回来,再给我妹妹送两支过去。”他把信封小心地塞进外套内袋里,“用瘸爷你自己的钱买,就当是你刚才拿我妹妹威胁我的赔罪。”
老瘸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来回撞,沙哑又无奈。
“你这王八蛋,整个十三区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已经死了。”老瘸子收起笑容,盯着陆沉的眼睛,“别当第二个。”
陆沉没回话。他转身往厂房大门走,经过那排板条箱时,余光扫到了一个印在箱子侧面的标——三灵能光缆缠在一起,拧成了烛台的样子。
这标他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儿了。
走出三号厂房的时候,刚过十二点。头顶的灵能光缆比之前更亮了,那是上城区在调配电。陆沉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两支冰凉的安瓿,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四十分钟后,他回到了六楼的家。陆小雨还在睡,监测仪上显示抑制剂存量:35%。
陆沉从信封里取出一支“澄澈”,搁在床头柜上。玻璃安瓿在监测仪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瓶身上印着一行他从没见过的精致字体——“澄澈·灵脉修复注射液”,底下是灵能管理总局的认证编号。
是真的。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妹妹那张被病痛剥得没一点血色的脸。十九岁,别人家的闺女在这个年纪应该在上城区的什么灵能大学里念书,或者在哪个街区的店里挑过冬的外套。而陆小雨的十九岁,是躺在发霉的床垫上,靠着监测仪的滴答声算自己活了多久。
陆沉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F-177的图纸。纸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了,但那个红圈还清清楚楚——死区深处,废弃军工厂,地下七层,一颗会自己发光的深红色晶体。
老瘸子说,底下有东西醒了。
陆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管它什么东西醒了,只要敢挡在他和陆小雨中间,他就亲手让它再睡回去。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嘴角不知不觉扯出一丝苦笑——天快亮了,今天还有三块电池组要出手,还有一把破刀要换,还有两天时间准备装备。没工夫害怕,也没资格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座城市正在醒来。上城区悬在头顶,像一座永远不会掉下来的审判法庭;下城区趴在脚底下,像一条被反复碾过却死不了的蜈蚣。
陆沉推开窗户,冰冷的晨风裹着铁锈和灵能残余的味儿灌进来。他把那把短刀翻了个面,刀背上映出自己模模糊糊的脸——二十六岁,眼角已经开始有细纹了,眼神比同龄人老了十岁。
三天后,他要走进一个吃掉了两百一十七个兵的军工厂。
然后活着出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