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裴昭是午时来的,带了一匣子茶叶和那卷医书的后半部。
他比三年前高了些,五官轮廓也长开了,穿一件竹青色直裰,腰间坠着一枚铜制小印,不像京中勋贵的做派,倒像个游学的书生。
碧桐引他在花圃旁的石桌边坐下,我沏了茶端出来。
“嫂嫂气色比我料想的好。”他接过茶盏,语气坦然,没有多余的客套。
“别再叫嫂嫂了,”我在对面坐下,“你兄长走了四年,我又嫁了一回,这称呼于礼不合。”
他抬眼看我一瞬,笑了:“那我仍叫你婉之姐姐,同从前在边关时一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生母还在时,曾随父亲在北境住过两年,裴家长子裴明和次子裴昭彼时都在军中,裴昭年纪小,唤我母亲作“温婶婶”,跟着我满营地跑。
后来母亲病了,我带她回京投奔温家,裴明的婚书还没送到就病故了。
“医书你收好,我寻了两年才凑齐的,前后卷合在一处才管用。”他将匣子推过来。
我打开翻了几页,是我母亲当年心心念念的那部《青囊别录》,抄本极罕见。
“多谢。”
“不必谢,本就是温婶婶该有的东西。”他端着茶喝了一口,目光很自然地扫过这小院的陈设,没有多问为何我独自住在此处。
京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永宁侯要迎外宅进门,侯夫人自请下堂,这些事不出半月便会传遍。
“婉之姐姐,”他放下茶盏,“我下月要去徐州赴任,领的是漕运佥事的差,任期三年。”
我点头:“这是好差事,你办事向来稳妥。”
“我母亲想在我走之前给我定一桩亲事。”他看着我,目光安静,语速不快,“我让她再等等。”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顿。
他没有再往下说,转了话头问我母亲那方砚台还在不在。
我说在,他便说改取来帮我重新上一遍漆,边关燥,砚石容易裂。
他走后碧桐收拾茶具,嘴角弯着。
“夫人,裴二公子人真好。”
隔了两,侯府那边传来消息。
说永宁侯亲自去温府下了聘,六礼走得极快,请期定在下月初三。
和原先的子一样,没有推迟。
我走了不到十天,他便下聘了。
碧桐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先前说要延到月中,骗谁呢?分明是怕夫人还在府里碍眼!”
我在檐下裁着新买的布料,预备做两件夏衣。
“碧桐,烧水吧,晚些我要洗头。”
她噎住了,看了我一眼,闷声去了灶间。
我剪下一段月白色的料子,比在肩上量了量。
出了侯府,我穿衣倒自在了许多。
从前温慕白惯穿月白,嫡母不许我用同色,说撞了姐姐的。如今没有人管了。
晚间洗了头在院中晾着,夜风微凉,院墙外的槐树沙沙作响。
忽然巷口传来马蹄声,在我这小院门前停住了。
碧桐去开门,我听见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侯爷?”
顾长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略有些急。
“你家夫人在么?”
碧桐挡在门口没有让路:“我家夫人已歇下了,侯爷有事明再来吧。”
“我有急事要问她。”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漕运的折子,去年走的那批军粮的底账,她放在哪里了?明御前要用。”
我散着的头发被夜风吹到脸上,湿凉的。
碧桐回头看我,我冲她摆了摆手。
她转回去道:“夫人说了,交接册子条陈俱全,写得清清楚楚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侯爷回去翻一翻就是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
“让她出来同我说一声。”
碧桐咬了咬牙:“侯爷,天色晚了,夫人散着头发呢,不方便见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