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我的时候,排骨只剩下一边角料,虾只剩尾巴。
我夹了两筷子土豆丝。
没什么味道。
或者说,在这张桌子上吃什么都没味道。
我妈把砂锅放在桌上后,退回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她的后背微微弓着,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像一条被拉到岸上的鱼,在鳃翻涌间苦苦撑着。
“二嫂。”
钱芳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尾音上挑,像一把小刀在磨石头。
我妈直了一下腰:”嗯?”
“这个糖醋鱼是不是糖放多了?齁嗓子。”钱芳用筷子戳了戳盘里的鱼,嫌弃地抖了抖,”还有这排骨,烂糊糊的,一抿就散。我耀耀正长身体呢,吃这种——像什么样?”
贺耀确实在长。
横着长。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下次我注意。”我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还有这汤,”钱芳又挑起一眉毛,”映映,你是不是搁药了?味儿怪怪的。”
搁药了?
我妈烧了一天,手都在抖,炖了三个小时的老火靓汤。
你说味儿怪?
我攥住筷子,指骨咯吱响。
二叔贺正邦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我爸更不可能说话——他这辈子在他爹面前,就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搓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搓。
钱芳还在说:”不是我挑剔啊,做饭嘛,要用心。你看我,说句不好听的——”
我妈弯腰去收桌上的空碟。
她弯下去的那一刻,身体晃了一下。
手指碰到碟沿,一滑。
碟子磕到桌角。
“哐——”
声音不大。
但在这间屋子里,像一颗。
碟子没碎,只是歪了。几滴汤汁溅出来,其中一滴,落在了我爷爷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所有人停住了。
贺耀的猪蹄骨卡在嘴边,半截还耷拉着油。
钱芳的嘴张着,最后那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头不自觉地低下去,像一个本能的躲避动作。
只有我妈还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抓着那只歪了的碟子。
她的手指头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发抖。
爷爷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滴汤渍。
像在看一只落在自己领地里的苍蝇。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像两口枯井。
冷得没有底。
“连碗都端不住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桌上每一个人的脊背都直了一寸。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爸……对不起,我——”
“饭做得不行。碗也端不住。”爷爷把筷子慢慢搁回桌面,那个动作像一个法官放下法槌,”映儿,在贺家这么多年了,规矩都守不好?”
映儿。
她姓容。容映。
嫁进贺家二十二年了,没有人叫过她的全名。
好像她的姓,连同她这个人,踏进贺家大门的那天就被吞了。
“下去吧。”爷爷摆了摆手。
像赶一只碍事的猫。
“今天的饭你别吃了。就当是长个记性。”
今天的饭不让吃。
她已经烧了一整天。
一粒米都没进。
我攥着筷子的手松开了。
不是因为冷静。
是因为攥得太紧,指头都麻了。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