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等聪聪上幼儿园就好了嘛,他今年不是要上了?上了幼儿园你就不需要她整天在家了。到时候让她回老家不就行了。”
“她老家的房子卖了。”
“卖了?”陈母声音高了一点,“卖了钱呢?”
“据说给了建军,帮着还房贷。”
“那不就更说不过去了?她出了钱的,你想让她走,人家能答应?”
“所以我说不急嘛。慢慢来。”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们的对话。
但我的耳朵比水声灵敏。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家的房子,是老伴走后半年卖的。老旧的两居室,卖了三十二万。一分不少,全给了刘建军还房贷。那时候他说经济压力大,每个月房贷八千多,快撑不下去了。
我当时想的是,我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钱留着也没用,给他们用是对的。
女儿刘慧在深圳,嫁了个做生意的,条件还行,不缺我这点钱。
所以我把所有的都给了儿子。
房子没了,钱没了,我就住进了这个家。
名义上是“帮忙带孩子”,实际上是无处可去。
我关上水龙头,把碗一只只擦。
厨房的玻璃窗上映着我的影子——弯着腰,驼着背,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油渍。
六十三岁了。
活成了一个没有自己房间的人。
下午,陈美玲带着父母出去逛商场了。刘建军也出去了,说是有应酬。
家里只剩我和聪聪。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陪他玩拼图。一百片的汽车拼图,他自己能拼三十来片,剩下的得我帮。
“,这个放哪儿?”
“你看看,红色的边,是不是跟这块连着?”
“哦!是!”
他欢天喜地地把那片按上去,抬起头冲我咧嘴笑。
“最厉害了!”
我笑了。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让我笑的话。
拼图拼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是刘慧的电话。
“妈,你还好吗?”
“好,挺好的。”
“真的?”刘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哥嫂没给你脸色看吧?”
“说什么呢,你哥对我挺好的。”
“妈,你别瞒我。上次我打电话,嫂子接的,那个态度——”
“小慧。”我打断她,“你忙你的,我这边没事。”
刘慧沉默了两秒。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和明哲商量了,想接你来深圳住一段时间。换换环境。”
“我走了聪聪谁带?”
“那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自己不会带?”
“小慧——”
“妈!”刘慧的声音忽然高了,“你在哥那边又出钱又出力,人家把你当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别说了。”
“每次都是别说了别说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回答。
聪聪拽着我的袖子,仰着脸看我。
“,你不开心吗?”
“开心着呢。”我对着手机说,“小慧,我先挂了,聪聪在闹。”
“妈——”
我按了挂断键。
怕什么?
我怕我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位置了。我怕聪聪以后只认姥姥不认。我怕我的钱白出了,我的力白出了,我在这个家的痕迹一点一点被擦掉,像那副白窗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