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被拍得缩了一下脖子。
他抬头看裴德昌,眼睛里没有惧怕,也没有愤怒。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看了一秒,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裴德昌走了以后,我关上门。
“时序。”
他搭积木的手没停。
“他拍你疼不疼?”
他摇摇头:”不疼。”
然后他把积木搭了最后一块。是一面墙。
他看着那面墙,忽然用手一推——
哗啦全塌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以前也拍。”
“拍很多次。”
“有一次把我推进池塘里。我不会游泳。保姆跳下去捞的我。那个保姆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清醒的。
“他在我的药里加东西,念禾。”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老婆”。是”念禾”。
“我四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一直都知道?”
“嗯。”
他把手里的积木块放下来。
“我四岁之前,爷爷请了三个家教。数学老师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然后就发了那场’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一个月之内变笨的,怎么可能是发烧?”
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稳。
“我八岁的时候偷听到他跟人打电话,说’剂量不能减’。十二岁的时候我从书房找到他锁在抽屉里的药瓶。”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几秒。
“说过。”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十二岁那年,我偷偷跑去跟爷爷说,我喝的药有问题。”
“然后呢?”
“爷爷信了。去质问二叔。二叔否认。”
“再然后,给我看病的主治医生被换了。新来的医生,是二叔安排的。”
“我被送去精神病院观察了一个月。”
我的指甲已经掐出血了。
“出来以后,药的剂量加大了。我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看着满地的积木块。
“从那以后,我再没说过任何多余的话。”
“我装得越傻,他越放心。他越放心,我越安全。”
他抬起头,看着我。
“直到你来了。”
“你把药倒了。”
“我脑子里那层雾在散。”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指尖粗糙,碰到我脸颊的时候微微发抖。
“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
我抓住他的手。
指缝之间全是眼泪。
“你等我。”他说,声音很低。”不会太久了。”
【第六章】
裴时序告诉我,他还不能暴露。
“二叔手里有裴家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加上他控制的董事,投票权超过一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书房里,手指在纸上画着裴家的股权结构图。线条清晰,层次分明。
一个月前,这双手还在搭积木。
“爷爷是大股东,百分之四十。但他病了,无法亲自出席董事会。表决权被委托给了裴德昌。”
他抬起头。
“换句话说,裴德昌现在是裴家实际的掌权人。他不会允许我恢复正常。”
“所以在我准备好之前,在外人面前——”
他笑了。
那种弯弯的、露出虎牙的笑。
“我还是那个傻子。”
白天,他做得天衣无缝。
在管家面前翻着绘本。在花园里追蝴蝶。看到裴昭还是叫”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