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我想,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我记错了。
也许他只是说「爷爷心里有数」。
也许他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人在悲伤的时候会自己骗自己,这个我知道。但如果他是真的说了呢?
两周后鉴定报告出来了。
周律师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指点在结论那一栏。
「可能为真。」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可能?」
「就是字面意思。鉴定人认为检材与样本存在一定相似性,但样本本身质量有限,无法得出更确定的结论。结论写得保守,这是行业惯例。」
「那就不能证明签名是假的?」
「不能。至少在这份鉴定报告里,不能。」
我拿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鉴定人分析了笔画的起收特征、连笔方式、书写力度,结论是「未发现明确的摹仿或伪造特征」。
「怎么可能?」
周律师靠进椅背里。
「你二叔模仿你爷爷的笔迹,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看着他。
「模仿笔迹这种事情,不需要多专业。一个儿子,从小看父亲写字,自己写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像了。平时帮着填个表、签个字,几十年下来,想不像都难。」
他把报告合上。
「鉴定人看不出是假的时候,结论就是真的。这是鉴定逻辑。」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给二叔发了第二条消息。
「鉴定报告出来了。结论是可能为真。」
这次他秒回。
「本来就是真的。别再闹了,对你没好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路边抽了烟。
路边有个公交站牌,灯箱里贴着广告。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等车,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某个药房的名字。
他攥布袋的样子,让我的手也开始疼。
那种关节发胀、伸不直、握不紧的疼。不是真的疼。是看着他的手,我的手指也开始发僵。
我把烟掐了。
车来了,老人上车,布袋晃了一下,碰在车门上。里面好像是空的,没什么东西,轻飘飘的。
空布袋。
我想起爷爷也有一个这样的布袋。每次去医院,他都要拎着,说里面装着病历和检查报告。其实里面只有几张纸,大部分空间塞的是我爸给他带的饼和保温杯。
他拎不动,都是我拎。
但每次走的时候,他都要把布袋攥在手里。攥着那个空空的袋子,攥一路。
好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打车回了爷爷的老房子。
我爸正坐在客厅,面前摊着几本相册。他看见我进门,把相册合上了。
「鉴定怎么说?」
「说可能为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
「什么?」
「算了吧,陈念。别跟他斗了。」
我爸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平时不这样。他在中学教了三十年语文,说话有理有据的,不跟人红脸,也不跟人低头。
但他说「算了吧」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