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表弟,沈川。
二十三岁,高中毕业就不念书了,跟在我爸身边管林场。
人长得黑瘦黑瘦的,起活来拼命三郎一样。
“出什么事了?”我跳下车。
“三号山头那边,刘家的羊又进咱们林地了!啃了半亩新栽的蓝靛果苗,都刨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人呢?刘家的人呢?”
“刘老三带着他老婆堵在林子口,说那羊不是他的,说咱们栽苗栽到了他的地界上。”
“放屁。”我把车钥匙塞进牛仔裤口袋,从后备箱拿出雨靴换上,“三号山头的地界去年才重新测过,界桩打了三十公分深的水泥桩。他刘老三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越界了?”
“就是说嘛!”沈川跟在我后头小跑,“我爸已经过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刘老三带了他大儿子来的,两个人都喝了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喝了酒。
这就不是简单的了。
是来找茬的。
我加快脚步,沿着林间小路往上走。
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脚下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段坡要绕一下,哪片草丛里有蛇洞,我全都知道。
从小走到大。
从六岁走到三十岁。
六岁那年,我爸承包了第一片山头。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生态农场”的概念。
我爸就是单纯觉得,这片山荒着太可惜了。
他花了所有的积蓄,把荒山包下来种果树。
第一年种的是板栗。
苗全被野猪拱了。
第二年改种蜜桔。
遇上了冰雹。
第三年又种了杨梅。
那年我九岁,蹲在田埂上看着我爸把被暴雨冲倒的树苗一棵一棵扶起来。
他满脸都是泥。
回头看见我蹲在那儿,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倒了就扶起来。树比人坚强,你给它一点时间,它能长成材。”
后来树真的长成了材。
不是一年两年。
是十年。
是二十年。
是他从三十多岁的壮年到五十多岁的白发。
是我们全家人一棵树一棵树、一座山一座山地扛过来的。
现在沈家农场有六座山头。
种了毛竹、油茶、蓝靛果、猕猴桃,还有一片专门培育松茸和牛肝菌的林地。
山下开了两家农家乐。
城里的七家餐饮集团跟我们签了长期直供合同。
每年光是菌子的流水,就够让我在城里横着走了。
但这些东西。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显摆过。
不是低调。
是舍不得。
这些山、这些树、这些菌子,是我们全家拿汗和泪换来的。
我凭什么随随便便就让那些只看了我一眼就给打分的人知道?
7
三号山头的林地边上,果然堵了一群人。
我爸沈建国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农场的三个老工人。
对面是刘老三和他儿子刘大壮。
刘老三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肚子腆着,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