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尽的痛。
像是被万剑穿心,又像是被混沌气流碾碎了每一寸骨骼。
独孤无忌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残魂正在逐渐消散,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原来死,也不过如此。
三万年修道,半步虚无境,诸天万界第一人……到头来,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逍遥子,那个他叫了三万年大哥的人,亲手把玉扇刺进了他的心脏。
月神,那个与他双修两万年的道侣,站在虚空深处冷眼旁观。
剑晨,那个他倾囊相授的亲传弟子,在等待瓜分他的遗产。
真是可笑。
可笑至极。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他的残魂在喃喃自语,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此时,一股温暖的力量突然包裹住了他。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力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大道,却精纯得令人发指。
它像母亲的怀抱,像春的暖阳,将他即将消散的残魂一点一点地聚拢、修复、温养。
“这是……轮回之力?”
独孤无忌的意识微微清醒了一些。
轮回之力,传说中能够逆转生死、跨越时空的至高力量。即便是虚无境的至高存在,也无法掌控轮回。
可是,这股轮回之力是从哪里来的?
不等他想明白,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他的残魂被拖入一个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时空颠倒。
他感觉自己正在穿过无数层空间,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气息——凡人界的浊气,修真界的灵气,灵界的仙气,仙界的神气……
他正在下沉。
从虚无界一路下沉,穿过神界、仙界、灵界、修真界,最终落入了凡人界。
独孤无忌心中骇然。
这是要……转世?
不,不对。
转世需要经过轮回通道,会抹去前世所有记忆。但他现在的状态,分明是带着记忆直接投入某个肉身!
这是夺舍?
也不对。夺舍需要主动进行,而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投入了一个本就该属于他的身体。
仿佛那个身体,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诡异。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剧痛传来,他的意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
太虚剑宗,外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在一张枯黄消瘦的脸上。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青春靓丽的模样,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憔悴。脸颊凹陷,嘴唇裂,眼窝深陷,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补了又补的薄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能驱散体内的寒冷。
“水……”
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字符。
没有人回应。
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漏雨的房顶,透过破洞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墙壁上的泥土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已经腐朽的木头。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木桌、一盏没有油的油灯。
这是……什么地方?
她缓缓坐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差点又栽倒回去。
身体太虚弱了。
虚弱得像随时都会散架。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愣住了。
那是一双纤细的手,皮肤蜡黄,青筋暴露,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双握剑的手。
这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
她猛地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口微微隆起,腰身纤细……
“我!”
一向冷静如冰的独孤无忌忍不住一句粗口。
他真的……变成女人了?!
那个临终前的誓言——“若有来生,宁做女儿身”——真的应验了?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现在在哪里?这具身体是谁的?他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一阵剧痛袭来,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灌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个少女的一生。
苏念,十五岁,太虚剑宗外门弟子。
三年前被检测出拥有混沌灵——万古第一灵,五行俱全,天生剑骨,是修炼剑道的绝佳体质。
当时的她,是太虚剑宗的希望,被掌门亲自收为关门弟子,赐下无数资源,所有人都说她是“太虚剑宗千年难遇的天才”。
然而好景不长。
入门半年后的一次外出历练中,她遭遇了意外——被人用禁术强行夺走了灵。
混沌灵被抽离,剑骨被粉碎,丹田被重创。
等她被宗门找到时,已经是个废人了。
灵尽毁,修为全失,连普通人都不如。
太虚剑宗掌门的脸色很难看,但碍于面子,没有把她赶出宗门,只是将她从内门贬到外门,任其自生自灭。
昔的天才少女,一夜之间变成了宗门笑柄。
那些曾经巴结她、讨好她的人,转眼就变了嘴脸。嘲笑、辱骂、殴打、欺辱……她经历了人间所有的恶。
外门弟子以欺负她为乐,抢她的月例灵石,撕毁她的修炼资源,甚至在寒冷的冬天把她赶出房间,让她在外面冻一夜。
苏念的性子软弱,不敢反抗,也不敢告状,只能默默忍受。
三年下来,她的身体被彻底拖垮,修为不但没有寸进,反而从炼气三层倒退到了炼气一层。
三天前,几个外门弟子把她堵在墙角,她交出仅剩的一颗聚气丹。
她不肯,就被打了一顿,扔在这间破屋里,没人管她死活。
独孤无忌——不,现在应该叫苏念——消化完这些记忆,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讽刺,很悲凉。
一个是被至亲背叛的剑祖,一个是被宗门抛弃的废柴。
何其相似。
都是被信任的人伤害,都是从云端跌落泥潭,都是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有意思。”苏念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很有意思。”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检查了一下这具肉身的状态。
结果让她直皱眉。
真的太差了。
丹田千疮百孔,经脉堵塞了大半,灵被夺后留下的空洞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体内灵气微薄得可怜,勉强维持在炼气一层,随时都可能跌落。
这具身体的资质,比普通人还要差十倍不止。
不过……
苏念闭上眼,感知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在那破碎的丹田深处,有一颗微小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那是混沌灵的气息。
被夺走的混沌灵,并没有彻底消失。它在被抽离时留下了一丝本源,此刻正在苏念体内缓慢地自我修复。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久,但至少说明,她不是真正的废柴。
只要给她时间,她完全可以重新长出混沌灵。
甚至……比以前的更好。
因为这一次,她会用前世三万年的剑道经验来温养它。
“三万年修道,半步虚无境的剑道感悟,加上正在重生的混沌灵……”苏念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前世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们百倍奉还。”
逍遥子、月神、剑晨,你们等着。
还有那些所谓的“天命之子”,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道宠儿……
这一世,她会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众生。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
“咕……”
肚子传来一阵不争气的叫声。
苏念:“……”
万古第一剑祖,曾经一步踏碎虚空的绝世强者,现在居然被饿得肚子叫。
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叹了口气,从木板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推开门,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门外是一个破败的小院,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口水井已经涸,墙角的几株灵药也枯萎了大半。
这间破屋位于外门最偏僻的角落,平时本没人来。
苏念走到水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水中倒映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五官轮廓其实很精致,杏眼琼鼻,唇形优美,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枯黄如杂草,看上去像个小乞丐。
不过,底子在那里。
只要好好调理,恢复容貌只是时间问题。
苏念对着倒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前世的他,虽然算不上英俊绝伦,但也是剑眉星目、气度不凡。没想到重活一世,变成了个黄毛丫头。
不过这样也好。
女人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
谁会防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呢?
“苏念!”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
苏念转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少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还算周正,但脸上写满了刻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弟子,一个圆脸,一个长脸,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苏念从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王雪,外门弟子,炼气五层,家里是某个小修仙家族的旁支。自从苏念落魄后,她欺负苏念欺负得最狠,每个月都要来抢苏念的月例灵石。
“哟,还没死呢?”王雪走进院子,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眼中满是嫌弃,“我还以为你死在屋里了呢,正想着来收尸。”
身后的两个女弟子笑了起来。
“雪姐你看她那样,风一吹就能倒,还活着真是奇迹。”
“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宗门养她三年,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苏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行了行了,别废话。”王雪不耐烦地摆摆手,朝苏念伸出手,“月例灵石,交出来。”
月例灵石。
太虚剑宗每个月给每个外门弟子发十块下品灵石作为修炼资源。苏念虽然是个废柴,但名义上还是外门弟子,每个月也有十块。
只不过,这十块灵石从来没能到她手里,都被王雪抢走了。
“没有。”苏念开口,声音很平静。
王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苏念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好你个苏念,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王雪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你是以前那个天才吗?你现在就是个废物!我拿你的灵石是看得起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苏念的衣领。
苏念没有躲。
或者说,她现在的身体本躲不开。
炼气一层对炼气五层,差距太大了。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体虚弱到连走路都费劲。
但她前世是半步虚无境的绝世剑祖。
就算修为全失,就算身体孱弱如蝼蚁,她的战斗意识、她的剑道感悟、她对力量的掌控,都不是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丫头能比的。
王雪的手伸过来的一瞬间,苏念的身体微微一侧。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王雪的手。
同时,她的右脚轻轻伸出,在王雪的小腿骨上磕了一下。
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卡在王雪发力的一瞬间。
王雪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前倾着栽了出去,“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啊!”圆脸女弟子惊呼一声,“雪姐!”
两人赶紧上前把王雪扶起来。
王雪的鼻子磕在地上,流了两行鼻血,灰头土脸的样子狼狈极了。
“苏念!你敢暗算我?!”王雪捂着鼻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本没看清苏念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得自己不小心绊了一下。
苏念站在那里,表情依旧平静:“我没有暗算你,你自己摔倒的。”
“你放屁!”王雪暴怒,“我怎么可能自己摔倒!一定是你搞的鬼!”
“不信你问她们。”苏念指了指圆脸和长脸,“她们看到了,是你自己没站稳。”
圆脸和长脸面面相觑,她们刚才也确实没看清苏念的动作。
王雪脸色铁青,但院子里确实只有她们几个人,如果传出去说她被一个废柴算计了,她的脸往哪儿搁?
“好,你给我等着!”王雪恶狠狠地瞪了苏念一眼,“今天的事我记下了,改天再跟你算账!”
说完,她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苏念目送她们离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讨厌的苍蝇。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王雪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据“苏念”的记忆,这个太虚剑宗的情况很不乐观。
曾经也算是名门大派,但近几百年来逐渐没落,被周边几个宗门压制得抬不起头。宗门内部派系林立,争权夺利,掌门的权威渐衰落。
最重要的是——
苏念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的她,曾经路过一个叫“太虚剑宗”的小宗门,当时还感叹过一句:“这个小宗门的气运被抽空了,不出百年必定覆灭。”
那时候的她,本没把这个小宗门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太虚剑宗”,就是她重生后的这个宗门。
气运被抽空……
苏念眯起眼睛。
这绝对不是巧合。
太虚剑宗气运衰落,偏偏她重生在这里;她的混沌灵被夺,偏偏她体内还残留着灵本源;临死前那股神秘的轮回之力,偏偏把她送到了这里……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
是谁?
天道?
还是更高级的存在?
苏念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太弱了。
弱到连一个炼气五层的小喽啰都能欺负她。
她必须尽快变强。
至少,要先恢复一些自保的能力。
苏念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张缺了角的木桌搬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了上去。
她闭上眼,开始运转前世自创的功法——《无极剑道》。
《无极剑道》是她用三万年时间打磨出来的至高剑典,分为九层,每一层对应一个修炼境界。修炼到第九层,就是半步虚无境。
这门功法最大的特点,就是不需要灵也能修炼。
因为它修炼的不是灵气,而是“剑意”。
剑意,是剑修对剑道的理解,是对“剑”这种武器本质的感悟。它不需要灵作为载体,只要有足够的剑道领悟,就能凝聚剑意。
而苏念最不缺的,就是剑道领悟。
三万年浸淫剑道,半步虚无境的剑道感悟,全部存在她的灵魂深处。
这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财富。
随着《无极剑道》运转,苏念的灵魂深处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转。
那不是灵气,不是仙气,更不是神力。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一缕淡淡的剑意在苏念体内凝聚,如同一柄无形的剑,贯穿她的四肢百骸。
这缕剑意很微弱,微弱的像风中残烛。
但对于现在的苏念来说,已经足够了。
剑意所过之处,堵塞的经脉被一点点疏通,破碎的丹田被一点点修复,就连那颗正在重生的混沌灵种子,也被剑意温养得更加茁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苏念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时,她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炼气二层。
仅仅一天的时间,她就从炼气一层突破到了炼气二层。
虽然距离她的目标还很远,但至少证明了一条路——《无极剑道》配合她前世的剑道感悟,完全能够让她快速变强。
而且她发现,这具身体对剑意的亲和度,比她前世的肉身还要高。
难道是因为混沌灵的原因?
不对。
准确地说,是因为这具身体天生就是为剑道而生的。
混沌灵、天生剑骨、五行俱全……如果灵没有被夺走,苏念绝对会成为万古罕见的剑道天才。
现在灵虽然被夺,但本源还在,骨骼的底子还在。
只要把失去的重新练回来,她完全有可能超越前世。
苏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修炼了一天,她的脸色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很瘦弱,但至少不像早上那样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咕——”
肚子又叫了。
苏念苦笑一声。
修炼可以恢复灵气,但不能解决饥饿问题。
她现在身无分文,月例灵石都被抢光了,储物袋里空空如也,连一颗辟谷丹都没有。
怎么办?
去食堂?
苏念搜索了一下记忆,嘴角抽了抽。
太虚剑宗外门的食堂,对弟子也不是免费的。普通弟子每顿饭需要支付一块下品灵石,只有内门弟子才有免费餐食。
她现在连一块灵石都拿不出来。
“要不……去山里打点野味?”
苏念想了想,这个办法可行。
太虚剑宗建在一座灵山上,山上虽然没有太强的妖兽,但普通野兽还是有的。以她现在的实力,猎一只野兔应该问题不大。
说就。
苏念转身回屋,在那张破木桌下面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铁剑。
这是苏念以前修炼时用的佩剑,灵被夺后就扔在这里吃灰,剑身上已经长了锈斑。
苏念拿起铁剑,掂了掂分量。
剑很轻,材质很差,连最低级的法器都算不上。
但在她手里,这就是一柄人利器。
前世的她,用一树枝都能斩断山河,更何况是一把铁剑?
苏念握着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剑意在她体内流转,与手中的铁剑产生共鸣。锈迹斑斑的铁剑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呼唤。
“剑还是剑,不管有没有锈,不管材质好坏,它的本质始终是剑。”
苏念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剑身。
锈迹没有脱落,但她能感觉到,这柄铁剑的“心”活了。
剑有灵,只是需要唤醒。
苏念提着铁剑,走出了破院。
太虚剑宗占地极广,外门位于山脚,内门在半山腰,掌门和长老们则住在山顶。
苏念的破院在外门最偏僻的东侧,再往东走就是后山。
后山是一片连绵的森林,据说深处有妖兽出没,但外围只有一些普通的野兽。
苏念的目标就是后山外围。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走在林间小路上,脚步很轻,呼吸很匀。
虽然只有炼气二层,但她前世的战斗经验还在,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听到了前方草丛里有动静。
蹲下身,透过草丛缝隙看去,一只灰色的野兔正在啃食草。
苏念屏住呼吸,缓缓举起铁剑。
没有使用任何灵气,只是纯粹物理的一剑。
剑光一闪。
铁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出,穿过草丛,精准地刺入野兔的脖颈。
野兔连叫都没叫出一声,直接毙命。
苏念走过去,拔出铁剑,拎起野兔。
兔子很肥,够吃一顿了。
“运气不错。”苏念笑了笑,拎着兔子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
苏念皱眉。
这个时间点,后山怎么会有打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不是她想多管闲事,而是她需要一个了解宗门现状的窗口。
悄悄靠近,躲在树后,苏念看到了前方的一幕。
空地上,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在与一头黑狼搏斗。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绝美,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头青丝用玉簪束起,白衣如雪,气质清冷如冰。
她手持一柄青色长剑,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冰寒之气。
但是,她的状态很不好。
身上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腿也受了伤,行动明显迟缓。
她对面的黑狼是一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实力,体型如牛犊,双目血红,口中流着涎水,凶残无比。
少女只有炼气九层的修为,距离筑基还差一步,本不是黑狼的对手。
能撑到现在,全靠她的剑法精妙。
但苏念看得出,少女已经是强弩之末。
最多再撑十招,她就会被黑狼撕碎。
苏念认出了这个少女。
沈青衣。
太虚剑宗大师姐,冰系天灵,内门第一天才,掌门亲传弟子。
沈青衣的名头很响亮,但苏念知道的,远比这些多得多。
因为前世的她,曾经在某个天命之子的气运轨迹中,看到过“沈青衣”这个名字。
沈青衣,在原定的命运轨迹中,是气运之子的“红颜知己”之一。
她会爱上那个气运之子,为他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背叛宗门、背叛师门。
但最后,气运之子身边有了更优秀、更漂亮的女人,沈青衣就被抛弃了。
被抛弃后,她道心破碎,修为停滞不前,沦为气运之子的“炉鼎”,被榨了所有价值后,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这是一个悲剧。
一个被命运玩弄的悲剧。
苏念看着那个正在拼死搏的白衣少女,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前世的她,身边也有过许多这样的女子。
那些女子,都是命运中的“炮灰”,被气运之子无情地利用、抛弃。
当时的她,只是冷眼旁观,从不多管闲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苏念,不是独孤无忌。
她重生前发过誓——“若有来生,宁做女儿身,不再轻信于人。”
但她没有说过,她要继续冷血。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被信任的人背叛过,所以她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信任,什么是值得守护的东西。
沈青衣不是她的姐妹,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但苏念从她身上,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被命运摆布,沦为棋子的自己。
“你信命吗?”苏念轻声问自己。
然后她笑了。
“我从不信命。”
她从树后走了出来。
“沈师姐,需要帮忙吗?”
沈青衣正在拼死抵挡黑狼的攻击,听到这个声音,差点没站稳。
她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女提着一只死兔子、拎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少女脸色蜡黄,头发枯黄,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活像个乞丐。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沈青衣心中一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深邃、幽暗,像是经历了万古沧桑,看透了世间一切。
那不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你……你是外门弟子?”沈青衣咬牙抵挡黑狼的一记扑击,声音有些颤抖,“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黑狼也注意到了苏念,但它本没把这个弱小的蝼蚁放在眼里,依旧专注地攻击沈青衣。
苏念没有走。
她把死兔子放在一边,握紧生锈的铁剑,大步走向黑狼。
“你这畜生,欺负一个受伤的姑娘,不嫌丢人?”
黑狼似乎听懂了苏念的嘲讽,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瞪着她,发出一声低吼。
沈青衣急得不行:“你疯了?!这是一阶妖兽!你一个外门弟子——”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苏念动了。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炼气二层的修士。
不,那不是速度快。
那是身法精妙到极致后产生的错觉。
苏念每一步都踩在黑狼攻击的盲区,每一次变向都卡在黑狼发力的间隙。
她的身体很弱,修为很低,但她的战斗意识,是半步虚无境的。
黑狼扑过来。
苏念侧身,身体与狼爪擦过,距离近得能闻到狼爪上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铁剑递出。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华丽招式,只是最简单、最朴实的一刺。
这一刺,刺的是黑狼左眼。
黑狼本能地偏头躲闪,苏念的剑却在中途变向,由刺转削,剑尖精准地划破了黑狼的右眼球。
“嗷——!”
黑狼发出一声惨叫,剧痛让它疯狂地甩头。
苏念借机后退,拉开距离。
整个交锋只持续了一息,但沈青衣看得目瞪口呆。
那一剑……
那一剑的精妙程度,她只在掌门身上见过。
不,比掌门还要高明。
“还愣着什么?”苏念头也不回地对沈青衣说,“趁它瞎了一只眼,攻击它左侧。”
沈青衣如梦初醒,咬牙提起青色长剑,从左侧攻向黑狼。
有了苏念的牵制,沈青衣的压力骤减。
苏念没有正面与黑狼对抗,而是利用地形和身法,在黑狼周围游走。每次黑狼想要攻击沈青衣,她都会用铁剑在黑狼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伤口不深,但累积起来,黑狼的血越流越多,动作越来越慢。
终于,沈青衣一剑刺入黑狼的喉咙,彻底结束了它的生命。
黑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土。
沈青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黑狼的。
她转头看向苏念,眼中满是复杂。
那个瘦弱的少女正蹲在黑狼尸体旁边,用那柄生锈的铁剑熟练地剥皮割肉,手法娴熟得像个猎户。
“你……”沈青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抬头看了她一眼:“伤得重吗?”
“还……还好。”沈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势,“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苏念继续处理狼肉,“下次一个人别来后山深处,这里不止一阶妖兽。”
沈青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苏念……”沈青衣念叨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你是那个……被夺走灵的内门弟子?”
“嗯。”苏念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沈青衣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她听说过苏念的事。
曾经的天才少女,被夺走灵后沦为废柴,在外门受尽欺凌。
她当时只是感叹了一句“可惜”,就再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今天救她的,就是这个“废柴”。
“谢谢你救了我。”沈青衣认真地说,“我会报答你的。”
苏念站起身,拎着处理好的狼肉,看了她一眼。
“报答就不用了。”她拎起死兔子,转身往回走,“记住一件事就行。”
“什么?”
“别随便相信男人。”
沈青衣一愣,看着苏念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月光下,那个瘦弱少女的背影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明明那么瘦弱,那么单薄,却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
“苏念……”沈青衣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人?”
远处,传来苏念懒洋洋的声音——
“一个不想再做棋子的废柴而已。”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