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路
万妖陵外,天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秘境关闭前的天象异变——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墨汁,从东边一路黑到西边,连星星都没有,只有一轮暗红色的月亮挂在头顶,像一只充血的眼珠子。
苏尘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他没在意,跺了跺脚,把膝盖上最后那点力气跺回来。右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得满衣襟都是红印子。小应龙趴在他肩膀上,用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像一条金色的毛领子,还时不时“咕”一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龙。
孙福来还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万宝阁追查了四百年的龙蛋,被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走了,阁主会把我皮扒了,然后把我做成符纸,一张一张卖出去……”
“你嚎够了没有?”赵天赐靠在枯树上,抱着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嚎够个屁!”孙福来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心疼龙蛋还是心疼自己的皮,“你知道万宝阁为了找这枚龙蛋花了多少灵石吗?你知道我爹要是知道我把龙蛋让给别人了会怎么收拾我吗?你知道——”
“那龙蛋认主了。”赵天赐打断他,“你不服气可以去抢,我帮你喊开始。”
孙福来张了张嘴,看了看苏尘肩膀上那只金灿灿的小东西,又看了看苏尘腰间那柄碎星剑,又看了看苏尘本人——浑身是伤,衣服破烂,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子。孙福来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吞回去了。
“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脸肉疼,“反正也不是我的。龙蛋这东西,认谁是谁,强求不来的。我们万宝阁的人最讲道理了。”
赵天赐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沈青衣最后一个从坍塌的陵墓里走出来。她的衣服上全是灰,辫子也散了半边,几缕碎发粘在脸上。她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稳,表情很淡,但苏尘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攥得袖子都皱成了一团。
她在看掌心那朵冰蓝色的莲花。
沈青衣似乎感觉到了苏尘的目光,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偏过头去,不让他看。
苏尘没说什么。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万妖陵——那座巨大的石门已经彻底塌了,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着尘土。八百年的秘境,就这么毁了。里面还有多少没来得及探索的宝藏,没人知道了。
“。”苏尘低声骂了一句。
“你骂什么?”姜夜澜站在他旁边,银灰色的长发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金色竖瞳里的光已经恢复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暗淡了。
“里面还有东西没拿。”苏尘说。
“陵墓都塌了,你拿个屁。”姜夜澜说。
苏尘看了她一眼。这位妖族公主骂人的语气比他想象的自然多了,看来八百年沉睡没把她这张嘴睡软。
“走吧,”沈青衣从后面走上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秘境还有三天才彻底关闭,但这里动静太大,已经不安全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草动,是有人在暗中移动。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苏尘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在派出所了六年,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想被发现。
“有人。”苏尘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沈青衣的手按上了剑柄。赵天赐从枯树上直起身来,长剑无声地出鞘半寸。孙福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符箓,手指夹着,随时准备往外扔。姜夜澜把双手背在身后,指甲悄无声息地变长了——不是人的指甲,是那种薄而锋利、像刀片一样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尘注意到了姜夜澜的指甲,但没说什么。他蹲下来,把小应龙从肩膀上拿下来,塞进了怀里。小应龙不满地“咕”了一声,但没挣扎,老老实实地蜷在他口,像一个金色的暖水袋。
远处的黑暗中,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暗红色战甲,甲片上有天然的血色纹路,在暗月下像是刚被鲜血浸过。他的头发披散着,左耳上戴着一个银色耳环,耳环上挂着一颗黑色珠子,那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另一个是少女,银白色的长发,深紫色的竖瞳,黑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一层黑纱,黑纱上绣着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因为身体有问题,而是因为她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冥月宗的人。
萧寒和冷月。
苏尘的心沉了下去。他在青铜大殿里就觉得有人在跟着,但那时候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不是错觉。
“哟。”萧寒从黑暗中完全走出来,血红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尘身上,“都活着出来了?我还以为陵墓塌了能把你们埋在里面呢。”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但苏尘看到他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弯曲——那个姿势,是拔剑的前摇。
“萧寒,”沈青衣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没多久。”萧寒耸了耸肩,从耳环上取下那颗黑色珠子,在指尖转了两圈,“从你们进去我就在这儿等了。三天?四天?我也记不清了。”
三天。他在万妖陵外面,从苏尘进去的第一天,就等在这里。
苏尘的心又沉了一截。这个人不是来寻宝的,他本没进去。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万妖陵——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秘境里的宝藏,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等在秘境外面,等里面的人出来,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你要什么?”苏尘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已经握上了碎星剑的剑柄。剑身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紧张。
萧寒把黑色珠子重新挂回耳环上,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冷月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影子,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无声地飘动。
“苏尘,”萧寒说,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的目光从苏尘的脸上移到他腰间的碎星剑上。
“那把剑,”萧寒说,“是妖帝的佩剑吧?”
苏尘没说话。
“你别不承认,”萧寒歪了歪头,“我能感觉到。那把剑上的气息,和我修炼的冥月功法天生相克。你一靠近我,我就浑身不舒服,像有火在烧。”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团黑色的雾气在他掌心凝聚,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型的漩涡。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萧寒说,“一个杂役弟子,凭什么让妖帝的剑认主?”
苏尘深吸一口气,把碎星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你想说什么?”苏尘问。
“我想说——”萧寒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血红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意,“把剑给我,把龙蛋给我,把那本书给我,把你身边那个妖族女人也给我。你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放你*的屁。”苏尘说。
不是骂人,是陈述事实。他的语气甚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一样平静。但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右手握紧了剑柄,体内的灵气开始运转,神印在掌心发热,碎星剑的剑身上那道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萧寒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猫捉老鼠之前的那种玩味,现在的笑是老鼠忽然亮出爪子之后,猫被逗乐了的那种笑。
“你一个开元境,”萧寒说,“对我一个灵海境,你觉得自己有胜算?”
苏尘没回答。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萧寒是灵海境初期。他刚突破到开元境大圆满,和灵海境之间差了一个大境界。灵海境比开元境强在哪里?灵海开辟之后,灵气储量翻三到五倍,神识外放可以感知方圆百丈,还能修炼一些需要强大灵识支撑的神通。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但苏尘不是没有底牌。碎星剑是天级上品法宝,光这一把剑就能抹平两个小境界的差距。神印的力量可以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远超自身修为的攻击力,但代价是灵气会被抽。小应龙没用——它才刚从蛋里爬出来,连牙都没长齐,上去就是送菜。姜夜澜的修为没有恢复,从水晶棺里爬出来才不到半天,能站着不晕倒就不错了。
苏尘在心里把账算完,得出了一个结论:打不过,但可以跑。跑不掉,就拼命。拼了命还打不过,那就认了。
“我最后问一次,”萧寒说,血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交不交?”
苏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耳朵上那个珠子挺好看的。等我打赢了你,我把它摘下来当弹珠玩。”
萧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一个开元境的小修士,在他灵海境的威压下,不仅不怂,还敢嘴硬。
“找死。”
萧寒出手了。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苏尘只看到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萧寒就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只裹着黑色雾气的手掌,直直地朝苏尘的面门拍了过来。
苏尘来不及躲,来不及挡,甚至连虚天步都来不及施展。他只来得及做了一个动作——把碎星剑横在脸前面。
“铛——”
萧寒的手掌拍在碎星剑的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脆得像铁锤砸铁砧的巨响。苏尘整个人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后背撞上了一棵枯树。枯树拦腰折断,他又飞了五六丈,撞上第二棵树,才停下来。
“咳咳——”
苏尘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血沫子溅在碎星剑的剑身上,顺着那道金色纹路往下流,纹路亮了一下,像是把血吸进去了。
。灵海境和开元境的差距,比他想的还要大。萧寒这一掌本没用什么力,连功法都没用,就是随手一拍。就这一拍,他差点没扛住。
“苏尘!”沈青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苏尘没听过的尖锐。
“别过来!”苏尘朝她吼了一嗓子,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沈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寒站在苏尘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碎星剑的剑气在他掌心切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黑色雾气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把剑,真不错。”萧寒舔了舔掌心的血,“居然能伤到我。”
他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贪婪。那种看到了真正的好东西之后,眼睛里自然而然会冒出来的光。
“我要定了。”
萧寒再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苏尘没有等他先出手。虚天步全力施展,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出现在萧寒身后三丈的位置。碎星剑横斩,剑身上那道金色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去,直奔萧寒的后颈。
萧寒连头都没回。
他左手随意地往后一甩,一团黑色的雾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面盾牌,金色的剑气撞在雾盾上,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这?”萧寒转过身,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苏尘没有回答。他连续施展虚天步,身形在萧寒周围疯狂闪烁——左、右、前、后、上、下,每一个方位都留下了他的残影。碎星剑连续劈出,金色的剑气像暴雨一样铺天盖地地砸向萧寒。
萧寒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护罩。苏尘的剑气劈在护罩上,全部被黑色的雾气吞噬了,连个响都没听到。
“你在给我挠痒痒吗?”萧寒打了个哈欠——他是真的在打哈欠,不是比喻。
苏尘停下来,站在萧寒对面十丈远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灵气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右手的虎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碎星剑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这把剑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越打越来劲。
但他快撑不住了。
萧寒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他不急不慢地朝苏尘走过来,每走一步,身上的灵压就重一分。他的灵海境威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苏尘身上,苏尘的膝盖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寒走到苏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跪下,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你的天赋不错,我不想你。但你要是不识相——”
苏尘抬起头,看着萧寒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萧寒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笑什么?”萧寒问。
“我笑你。”苏尘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一个灵海境的,打我一个开元境的,打了半天没打死。你还好意思说让我跪下?你要脸吗?”
萧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尘继续说:“你那颗珠子挺好看的,我一定会摘下来当弹珠玩的。到时候我弹珠子赢了钱,请你吃饭。但是现在——”
他把碎星剑举起来,剑尖指着萧寒的鼻尖。
“——给老子滚。”
萧寒的脸彻底黑了。
“你找死!”他终于动了真怒,右手的黑色雾气不再是一团一团地往外冒,而是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他的手臂上缠绕而出,带着阴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朝苏尘猛扑过来。
这是冥月宗的天级功法——冥龙噬天诀。
灵海境修士全力施展的天级功法,伤力足以一击轰同级别的对手,更别说一个开元境的小修士了。
苏尘看着那条黑色的巨龙朝自己扑来,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那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从灵魂深处往外冒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往外拽。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了。萧寒的灵识已经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那条黑龙都会在零点几息之内调整方向,精准地咬住他。
苏尘把所有的力量全部灌进了碎星剑里。
神印在掌心疯狂震动,金色的光芒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将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碎星剑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光,是像被通了高压电一样,刺目的金光从剑身上炸开,照亮了方圆百丈。
他把碎星剑举过头顶,朝着那条黑色巨龙,劈了下去。
“给老子破——!”
金色的剑气和黑色的巨龙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两股力量碰撞的地方,空间扭曲了一下,然后——一声巨响,震得苏尘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白。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在空中翻滚的时候看到萧寒也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好几步,但只是后退了几步。
苏尘砸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动一手指都费力。碎星剑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暗淡下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荧光。
萧寒站在原地,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苏尘。
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抖动,黑色的雾气从他的袖口里往外冒,像是蒸汽从裂开的管道里喷出来。
苏尘那一剑,伤到了他。
不是皮外伤,是实实在在的、深入经脉的伤。碎星剑的剑气破开了他的冥龙噬天诀,切进了他体内的灵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进了冰里,滋滋地冒着白烟。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趴在远处地上、浑身是血的苏尘。
他的表情变了。
之前的轻蔑、戏谑、玩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尘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忌惮,是认真。
萧寒第一次把苏尘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好。”萧寒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好得很。”
他抬起右手,黑色的雾气重新凝聚,但这一次比之前更浓、更黑、更冷。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诡异的光点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
冷月在后面看着这一切,深紫色的竖瞳里没有表情。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萧寒的右手上,黑色雾气凝聚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不是实体剑,是纯粹由黑色雾气凝成的剑。剑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在雾中明灭不定,像是一群萤火虫被困在了黑暗里。
“这一剑,”萧寒说,“是我为你准备的。”
苏尘趴在地上,看着萧寒手中那把由黑雾凝成的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不是往下掉,是整个人正在失去意识。他的灵气已经彻底涸了,一滴都不剩。神印还在微微发热,但那点热量连他的手掌都暖不热。碎星剑在旁边,剑身上的光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黑色铁剑。
他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寒举起了那把黑雾之剑。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苏尘面前。
水蓝色的长裙,月白色的腰带,琥珀色的眼睛。
沈青衣。
她站在苏尘和萧寒之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拔剑,没有运功,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站在这里。
“沈青衣。”萧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让开。”
“不让。”沈青衣说。
“你不让,我连你一起。”
“那你试试。”
萧寒的血红色眼睛和沈青衣的琥珀色眼睛对视了三个呼吸。
然后萧寒笑了。
“你以为我不敢?”他说,“你一个开元境大圆满,跟我灵海境叫板?你拿什么跟我打?就凭你那朵破莲花?”
沈青衣没有说话。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那朵冰蓝色的莲花从她的皮肤下浮现出来,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莲花的光芒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她施展冰莲印的时候,莲花是冷的,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能让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降十度。但现在这朵莲花——不冷。它散发出的是一种苏尘从未感受过的气息,不是寒冰,不是烈火,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来自天地初开之时的力量。
萧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苏尘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震惊。像是一个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个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沈青衣没有回答。她看着掌心那朵莲花,莲花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绽开——一瓣、两瓣、三瓣……一共九瓣。九瓣花瓣全部展开之后,莲花的花心处出现了一点光。那光不是冰蓝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颜色的光是——是透明的,纯粹的,像是一滴从太空中落下来的光。
萧寒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退的,但他的身体自己退了。那是他的本能,是他修炼了十几年的冥月功法在面对那股力量时,做出的最原始的、最诚实的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寒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青衣依然没有回答。她把手收了回去,莲花重新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尘注意到她的嘴唇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
她在强撑。
那朵莲花不是她主动召唤出来的,是它自己出来的。她控制不住它,就像一个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它能救她,也能害她。如果她用得太多、太久,那朵莲花会把她整个人吞噬掉。
萧寒盯着沈青衣看了很久。
“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萧寒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冷了很多,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了不该的人——不对,你们没人,但你们挡了我的路。挡我路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把那把由黑雾凝成的剑收了回去,雾气像被吸进了一个漩涡一样,迅速消失在他的掌心。他的右手已经不抖了,但他的表情比之前更阴沉了。
“走。”萧寒对冷月说了一句,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冷月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姜夜澜一眼。那双深紫色的竖瞳和金色的竖瞳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像是两道不同颜色的闪电无声地对劈了一记。冷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万妖陵外的空地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尘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泥土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真他*的累。
小应龙从他怀里拱了出来,爬到他脸上,用舌头舔他的鼻子。它的舌头很小很软,像一片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丝绸,暖洋洋的,但粗糙得像砂纸,舔得苏尘的鼻尖生疼。
“别舔了……”苏尘有气无力地说,伸手想把小应龙拨开,但胳膊抬不起来。
小应龙不听,继续舔,从鼻子舔到眼睛,从眼睛舔到额头,把他整张脸舔得湿漉漉的。
姜夜澜走过来,蹲在苏尘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张被龙舔得乱七八糟的脸。
“死了没?”她问。
“快了。”苏尘说。
“快了是还没死。”
“……你这话说的,真贴心。”
姜夜澜伸出手,把苏尘从地上翻了过来——翻咸鱼一样,一翻一正。苏尘仰面朝天躺在那里,看着暗红色的月亮,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姜夜澜看着他那副惨样,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你那只龙,在吃你的头发。”
苏尘偏头一看,小应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脑袋旁边,正张着嘴咬他的一缕头发,嚼得津津有味。
“你*的。”苏尘骂了一句,伸手把小应龙拨到一边。小应龙“咕”了一声,又爬回来了,继续咬。
沈青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看着苏尘和那只龙较劲。
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她的左手藏在袖子里,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苏尘注意到她的袖子在微微抖动——不是风吹的,是她的手还在抖。
“沈师姐,”苏尘躺在地上,偏头看着她,“你那个莲花,到底是什么?”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
“你管得着吗?”她说。
苏尘被噎了一下。
“我就问问。”
“问个屁。躺你的。”
苏尘闭上了嘴。
孙福来从一棵枯树后面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定萧寒真的走了,才从树后面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符箓,指节都攥白了,一张都没来得及扔出去。
“走了?”他小声问。
“走了。”赵天赐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把长剑收回鞘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尘注意到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自然的反应。
赵天赐也紧张。他一直在紧张。
苏尘躺在地上,看着暗红色的月亮。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萧寒走了,但他说了“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不是在放狠话,他是在通知。以萧寒的性格,他说会再来,就一定会再来。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可能是苏尘最没想到的时候。
萧寒背后是冥月宗。冥月宗有两部天级功法,有化神境的太上长老,有遍布东域的暗哨和眼线。一个灵海境的萧寒已经让苏尘拼了老命才撑下来,如果冥月宗派出更强的人来——
苏尘不想再想了。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配合。他用胳膊撑了一下地面,撑到一半就软了,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扶我起来。”苏尘说。
没有人动。
“我说扶我起来!”苏尘的声音大了些。
沈青衣叹了口气,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抓住苏尘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苏尘的双腿还在发抖,站都站不稳,不得不把手搭在沈青衣的肩膀上才能保持平衡。沈青衣的肩膀很窄,但很结实,像一块裹着棉花的花岗岩。
姜夜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过头去看暗红色的月亮。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她的侧脸很美,但她的表情很冷,冷到孙福来都不敢靠近她。
小应龙从地上爬上来,顺着苏尘的裤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口,最后回到它的老位置——苏尘的肩膀上。它趴下来,用尾巴卷住苏尘的脖子,发出一个很小的、很满意的“咕”。
苏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头也没回地问沈青衣:“沈师姐,你那个莲花,下次还能用吗?”
沈青衣沉默了三秒。
“能。”她说。
苏尘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个“能”字背后的东西——能用,但要用命换。
“那就别用了。”苏尘说。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
“你说不用就不用?”她说,“你是谁啊?”
苏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满脸的血和灰,嘴唇裂,牙齿上还沾着血,但那个笑容是真的。
“我是你师弟啊。”苏尘说。
沈青衣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但苏尘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姜夜澜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着。
她看着暗红色的月亮,听着身后那些人的声音——苏尘的贫嘴,沈青衣的冷淡,孙福来的絮叨,赵天赐的沉默,还有那只小应龙的“咕咕”
八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人是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已经缩回去了,变回了正常人手的模样。但她的掌心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金色纹路,不是神印的那种纹路,是另一种——是她自己的血脉在觉醒的痕迹。
她把手攥成拳头,金色的纹路消失在指缝间。
“走吧。”沈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不安全。萧寒可能会回来。”
“他回来我就再跟他打。”苏尘说。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那我躺着他跟我打。”
“……你脑子有病。”
“可能吧。”
五个人,一只龙,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沿着枯骨原的边缘,向东边的天罗宗走去。身后是崩塌的万妖陵,碎石堆还在往外冒着尘土,像一座刚熄灭的火山。八百年的秘境,八百年的传说,八百年的等待,到此结束。
苏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青衣问。
“忘了件事。”苏尘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万妖录》,翻开第一页。深紫色的封面上,金色的丝线在月光下缓缓游走,像是在呼吸。他看着第一页上那行潦草的血字——“吾道不孤”。然后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走吧。”他说。
姜夜澜走在他左手边,沈青衣走在他右手边,小应龙趴在他肩膀上,孙福来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万宝阁的损失,赵天赐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暗红色的月亮挂在头顶,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人。
五个人的命运,从今天开始,悄然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