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苏念一直待在掖庭狱中。
萧珩让人送来的饭菜，她都会先服下解毒丸才敢食用。
那些饭菜很丰盛，比她在永巷吃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她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问题。
柳贵妃没有再派人来。
但苏念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以柳贵妃的性子，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这一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念坐在牢房的稻草堆上，闭着眼睛养神。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
按照林远舟的说法，今便会有结果。
萧珩……
他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正想着，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念睁开眼，往门口看去。
来的人，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
而是萧珩。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冕，长发只用一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冷。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行礼道：”民女参见陛下。”
“起来。”
萧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苏念站起身，垂眸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把门打开。”
萧珩对身后的侍卫道。
“是。”
牢房的门被打开，萧珩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身形很高大，一进牢房，整个空间都显得仄起来。
苏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
萧珩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苏念。”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苏念的心猛地一颤。
他叫的是……苏念？
不是沈念？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民女不懂陛下的意思。”
“不懂？”
萧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苏家满门被抄，只有一人下落不明——苏定远的女儿，苏念。”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还要骗朕到什么时候？”
苏念的心跳得飞快。
被他识破了。
她就知道，以萧珩的聪明，不可能查不出来。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问？”她的声音平静，”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倒是坦诚。”
“民女没什么好隐瞒的。”苏念与他对视，眼底没有一丝退缩，”民女入宫，本就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查清父亲被害的真相。”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有过谋反之心。他是被冤枉的！”
“而害死他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陛下比民女更清楚。”
萧珩的手指收紧，苏念的下巴被捏得生疼。
“放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民女知道。”苏念的声音依旧平静，”民女在跟父仇人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珩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手指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松开手，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倔强，没有丝毫畏惧。
像极了七年前边关的那个少女。
“……你恨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念的心微微一颤。
她应该恨他的。
他是灭她满门的仇人，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
可是为什么……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脆弱。
“恨。”
苏念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民女恨他。”
“恨他坐在龙椅上，滥无辜。恨他听信谗言，害死忠良。恨他……”
她的声音顿了顿。
“恨他明明是仇人，却一次次地救我。”
萧珩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苏念，眼底的情绪翻涌，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玉佩的事，朕已经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那一瞬间，只是错觉。
“是你身边的一个宫女，偷了你的玉佩，交给贵妃的人。那宫女已经自了，贵妃那边……朕暂时动不了她。”
苏念的心微微一沉。
“所以，陛下是来告诉民女，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萧珩看着她，”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萧珩的目光幽深，”柳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若是现在对贵妃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陛下要民女等？”苏念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等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苏念。”
萧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将她抵在墙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以为朕不想动柳家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朕比任何人都想。”
“但朕不能。”
“朕刚刚登基四年，基不稳。柳家把持朝政多年，势力盘错节。朕若是轻举妄动，不但动不了他们，反而会被他们反噬。”
“朕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柳家连拔起的机会。”
苏念的心猛地一颤。
她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伐的果断。
而是一种……隐忍。
一种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一切的隐忍。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涩，”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而复杂。
“朕需要你。”
苏念愣住了。
“你入宫，是为了查清苏家的真相。”萧珩缓缓道，”朕查了三年，也没能查清当年的事。但你是苏定远的女儿，你比他人都更有机会找到真相。”
“你我。你帮朕扳倒柳家，朕帮你查清苏家的事。”
“事成之后，朕会亲自下旨，为苏家昭雪。”
“你……意下如何？”
苏念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萧珩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虚伪或欺骗。
但她没有。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心惊。
“陛下不怕民女是来复仇的吗？”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民女入宫，或许真的是为了你。”
萧珩的嘴角微微勾起。
“若你真的想朕，那晚在御花园，你有无数次机会。”
苏念愣住了。
“你一直在跟踪我？”
“朕在观察你。”萧珩纠正道，”从你入宫的第一天起，朕就在观察你。”
“你若是真想复仇，有的是机会。但你没有。”
“你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永巷，不争不抢，甚至刻意隐藏自己。”
“这不像是一个复仇者该有的表现。”
苏念垂下眼睫。
他说得没错。
她确实不是来复仇的。
至少，不是来他的。
她只是想查相，让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
至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她恨他。
但她不想他。
了他又如何？
父亲能活过来吗？
苏家三百多条人命，能死而复生吗？
不能。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活着，查明真相，然后……
“好。”
苏念抬起头，与萧珩对视。
“民女答应与陛下。”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答应了？”
“但民女有一个条件。”
“说。”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陛下都要告诉民女真相。”苏念的目光灼灼，”关于当年苏家的事，关于父亲被害的事，关于……所有的事。”
“民女不要再被蒙在鼓里。”
萧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朕答应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萧珩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能再回永巷了。”
苏念的心微微一沉。
“陛下的意思是……”
“朕会找个由头，将你从掖庭狱放出去。”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明起，你就住在钟粹宫。”
“钟粹宫？”苏念的眉头蹙起，”那是孟淑妃的寝宫。”
“是。”萧珩点点头，”淑妃是孟太傅的孙女，与你母亲同出一族。她会照顾你。”
苏念的心微微一动。
孟淑妃……
那个她一直想要接近的人。
没想到，萧珩竟然将她安排到了钟粹宫。
“陛下……”她看着萧珩，”陛下为何要帮我？”
萧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握得更紧了。
“因为……”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朕欠苏家的。”
“当年苏将军救过朕一命，朕却没能救下他和他的家人。”
“这笔债，朕记在心里。”
“如今……朕只是想还债而已。”
说完，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往牢房门口走去。
“明一早，会有人来接你。”
“陛下。”
苏念突然开口。
萧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多谢。”
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珩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走出牢房，消失在夜色中。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萧珩……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她满门的仇人，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翌清晨。
苏念被带出了掖庭狱。
来接她的人，是孟淑妃身边的女官。
“沈姑娘，淑妃娘娘有请。”
苏念点点头，跟着她们往钟粹宫走去。
一路上，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与萧珩的对话。
……
她竟然答应了与他。
这究竟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有萧珩在背后支撑，她至少能走得更容易一些。
至于将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钟粹宫到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宫殿。
与长乐宫的华丽不同，钟粹宫显得更加素雅庄重。
殿前的花园里种着几株梅树，虽然不是花期，却也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沈姑娘，请。”
女官引着她走进正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
孟淑妃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气质清冷，与柳贵妃的张扬截然不同。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这就是沈念？”
孟淑妃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抬起头来。”
苏念依言抬起头。
孟淑妃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果然像。”
“像谁？”苏念问。
“像你的母亲。”孟淑妃的声音淡淡的，”孟氏，我们孟家的女儿。”
苏念的心猛地一颤。
“娘娘认识我母亲？”
“岂止是认识。”孟淑妃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她是我的表姐。”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后来她嫁给了苏将军，我们便断了联系。再后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哀伤。
“再后来，苏家出事，我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直到……你出现。”
孟淑妃伸出手，轻轻抚上苏念的脸颊。
“你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样。”
苏念的眼眶微微泛红。
母亲……
她从小就不知道母亲的娘家在哪里。
父亲从不愿提起，她也不敢问。
如今才知道，原来母亲还有这样一个表妹。
“娘娘……”
“叫我姨母吧。”孟淑妃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你长得这么好，这么坚强。”
“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她。”
苏念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姨母……”
她扑进孟淑妃的怀里，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孟淑妃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也泛起了泪光。
“好孩子，别怕。”
“从今以后，姨母会照顾你。”
“在这宫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苏念紧紧抱住她，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她冰冷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虽然仇人依旧逍遥法外。
虽然真相依旧深埋在迷雾之中。
但至少，她有了依靠。
有了同盟。
有了……希望。
钟粹宫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但苏念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