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溯从不跑步。他那套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和定制皮鞋，更适合在恒温的办公室与光洁如镜的地板之间，进行从容不迫的踱步。然而此刻，他正混在下层区拥挤的人中，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昂贵外衣，换上了一件从后巷无人商店里用匿名信用点买来的、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张在新海市上流社会记忆修复圈里颇具辨识度的脸。冰冷的雨水混杂着霓虹灯的油腻光晕，从高耸入云的摩天楼缝隙中滴落，在肮脏的街道上溅起一片片迷幻的色彩。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营养膏的甜腻、臭氧和挥之不去的湿霉味。
这里是城市的“沉降区”，一个被光鲜亮丽的上层世界所遗忘、却又不可或缺的巨大器官。数据在这里的流速缓慢而粘稠，监控探头的刷新率低得可怜，是藏匿和消失的绝佳场所。
他在一个挂着“老K电玩”招牌的、闪烁着故障像素风广告牌的店门前停下。这里与其说是电玩店，不如说是一个电子垃圾的坟场。门口堆满了被淘汰的义体零件和旧式神经接口，一个独眼的机器服务生正用机械臂费力地将一个报废的家用服务器拖进店内。
凌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刺鼻的焊锡味和过热电路板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无数屏幕发出的幽幽光芒，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一个瘦削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堆拆解开的设备中间，他戴着一副老式的增强现实眼镜，双手在空中飞速舞动，作着一排排肉眼看不见的虚拟界面。
“打烊了，”男人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像是被烟尘和电流磨损过，“想玩《旧世界VR格斗》，去街角那家。我这里只修东西，不陪玩。”
“我不玩游戏，”凌溯压低声音，走到他身后，“我找K。有人介绍，说他能找到任何被抹掉的东西。”
男人在空中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摘下眼镜，露出一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精明的光。他上下打量着凌溯，目光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他廉价的衣物，看清他的本质。
“‘有人’是谁？介绍信呢？”K懒洋洋地问，指节在生锈的金属桌面上敲击着，发出不耐烦的嗒嗒声。
凌溯没有介绍信。他只是从永忆科技内部一个加密的灰色数据库里，找到了这个名字。K，新海市最顶尖的地下信息掮客，一个能把数据从公司服务器的坟墓里挖出来的“数字掘墓人”。
凌溯没有废话，他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将一个加密的数据包传输到K面前的屏幕上。数据包里，是他从“奇美拉”志中抢救出的那几个关键词，以及他个人账户里几乎所有的信用点。
K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没有先看钱，而是饶有兴致地点开了那个数据包。当【代号：奇美拉】和那个残缺的签名【蓝……】出现在屏幕上时，他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罕见猎物时的兴奋与警惕。
“永忆科技的‘幽灵档案’，”K吹了声口哨，身体前倾，十指在键盘上化作一道残影，“有意思。你是什么人？敢碰这种东西，不怕被‘净化’成一串基本代码吗？”
“一个想找回自己过去的人。”凌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过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朋友。”K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工作。他的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飞速滚过，无数的窗口弹出又消失。“有时候，遗忘是一种福气。你付这么多钱，就是为了买个‘蓝’字开头的博士？”
“我要所有和他相关的信息。他在哪里，是死是活，参与过什么。”凌溯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口气不小。”K冷笑一声，但手指的速度却更快了。他像一个在数字风暴中冲浪的顶尖高手，绕过一个又一个公开数据库的防火墙，潜入那些被封存、被遗忘的城市档案深处。“永忆科技把这个的数据清理得很净，几乎是物理格式化的级别。但是，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就像鬼魂总会留下一点冷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玩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他们的倒影在积水的路面上被拉长、扭曲。凌溯站在K的身后，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那个冰冷的合成音——自称是他“父亲”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回响。他是一个复制品吗？那段温暖的记忆，那个女人的笑声，难道都只是植入他脑中的虚假程序？
不。他掌心残留的触感，心中翻涌的悲伤，是如此真实。他必须找到答案。
忽然，K停下了手。屏幕上，一张被标记为【已封存】的人事档案被调了出来。照片上的女人知性而温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专注与悲悯。
【姓名：蓝薇 (Lan Wei)】
【职位：前永忆科技‘前沿意识科学’实验室首席研究员】
【状态：于三年前因‘实验室意外’……身故】
凌溯的心沉了下去。死了？线索就这么断了？
“别急，”K看出了他的失望，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小字，“官方说法而已。‘实验室意外’是永忆科技处理‘麻烦’员工的常用词汇。真正有意思的是这个。”
他点开另一份文件，是一份城市交通系统的内部调度记录。记录显示，在蓝薇博士“身故”的第二天，一辆拥有最高通行权限的医疗运输车，离开了新海市，目的地是——“第七隔离区”。
“第七隔离区？”凌溯皱起眉，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一座建在东部废弃钻井平台上的流放岛。”K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那里收容的，要么是感染了无法治愈的电子病毒的倒霉蛋，要么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又暂时不能‘处理’掉的重要人物。那地方物理隔绝，没有公共网络，是真正意义上的信息孤岛。”
他将蓝薇的照片和隔离区的位置坐标打包，发送给凌溯。“她很可能还活着，被软禁在那里。但我要提醒你，朋友，去那里，比从永忆科技总部偷数据还要难。你面对的将不只是代码，而是真枪实弹的守卫。”
就在这时，K的脸色突然一变。他猛地关闭了所有窗口，切断了与外部网络的一切连接。
“有‘审计员’进沉降区了。”K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死死盯着门口的一个微型监控画面，“妈的，动作真快。全区的数据节点都在被强制接管，他们在用最高权限进行地毯式扫描。”
监控画面的一角，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她没有打伞，雨水却像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她身体周围滑开。她每经过一个街口，那个区域的监控探头就会短暂地转向她，仿佛在向她致敬。
是永忆科技的“清洁工”。
“她正在追踪你的数字痕迹，”K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你来我这里的路径被捕捉到了。最多三分钟，她就会找到这里。”
“我不想要你的感谢，我只想你别把麻烦带给我第二次。”K摆摆手，重新戴上他的增强现实眼镜，双手又开始在空中飞舞，似乎在清除凌溯来过的所有痕-迹。
凌溯拉开暗门，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化学废料的恶臭涌了上来。他没有丝毫迟疑，闪身钻了进去，并在身后关上了门。
黑暗与湿瞬间将他吞没。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管道里水流的轰鸣。就在他进入管道的瞬间，他听到了电玩店的正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的声音，以及K那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向前狂奔。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灵魂外科医生，不再是那个迷茫的空心人。他是一个逃亡者，一个带着被盗走的记忆、去寻找一座信息孤岛的潜行者。
蓝薇博士，第七隔离区。
这是他唯一的目标。
他不再是追寻虚无梦境的幽灵，他是一个猎人，而他的猎物，是他被夺走的整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