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输了
沈璃月看着他的表情，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矜持的弯弯眼，而是一个实在没忍住、差点笑出声的笑。她把且慢往上颠了颠，用且慢毛茸茸的脑袋挡住自己抽动的嘴角。
“美的你。”她传音回去，声音里带着扎扎实实的嫌弃，“我是说，如果我赢了，你就去找师尊，把心契之约解了。”
顾长宁怔住了。这个反转来得太突然，他的表情出现了大约一秒钟的空白。他想过沈璃月会借机要挟他履行婚约，想过她会他当众承认什么，甚至想过她会要求他把她失去的天才地宝加倍奉还。
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主动解除心契。
当年他跪在师尊面前求这门婚约的时候，她分明是高兴的。虽然她性子懦弱从来不说什么，但几个师弟都看得出来，大师姐看二师兄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抱着狗，笑眯眯地，要他把心契解了。
她说得好像退掉一件不合适的衣服一样轻松。
顾长宁看着沈璃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丁点欲擒故纵的痕迹。没有。那双眼睛清清爽爽的，像一个终于打算扔掉过期物品的人。
“好。”他传音回去，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一言为定。小师妹肯定会喝的，我相信她。粥里一定没问题。”
沈璃月唇角微弯，收回目光，转向洛溪瑶。
洛溪瑶正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虽然她听不见传音的内容，但她不傻。
沈璃月和顾长宁之间短暂的沉默、细微的眼神交汇，以及两人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他们在说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直觉不是什么对她有利的话。
“小师妹。”沈璃月开口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朋友，“不是说要喝吗？喝吧。师姐看着你喝。”
洛溪瑶端着粥碗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表情却是泫然欲泣的脆弱。她微微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液，睫毛轻轻颤抖，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她抬起头，冲顾长宁露出一个“别担心我”的微笑。
“二师兄，我没事的。”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这粥是我亲手熬的，我问心无愧。如果喝了能让大师姐安心。就当是我替师姐和师兄解一个心结吧。我真的，心甘情愿。”
她说完，端起粥碗，凑到唇边。
顾长宁看了沈璃月一眼。那个眼神沈璃月读懂了他的意思：你看，她不心虚。粥里什么都没放。你等着认输吧。
沈璃月回了他一个“你继续看”的眼神。
洛溪瑶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所有人留足时间。她双手捧碗，粥沿已经触到了下唇。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一个非常自然的、小碎步的动作。
但她的脚尖恰好落在青石板上一块不太引人注目的湿苔上。
只见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那碗粥从她指尖滑脱，在空中翻了大半圈，粥液泼洒出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最后“扑通”一声，连粥带碗掉进了院子边上的荷花池里。
水花溅起来，几尾锦鲤被惊得四散逃开。粥液在清亮的池水里化开一团灰白色的浊雾，很快被水流冲淡，消失在荷叶之间。
“啊……”洛溪瑶轻呼一声，身体往一旁歪去。她的姿势控制得恰到好处，歪倒的角度足够狼狈却不会真的摔伤，裙摆被石板上的水渍洇湿了一小片，嫩黄色的纱裙沾了泥水，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长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歪倒的姿势里捞了回来。
“小师妹！没事吧？”
洛溪瑶靠在他臂弯里，脸色微微发白，嘴唇轻轻颤抖。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蓄满了愧疚的水光，声音轻得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二师兄……对不起，都怪我。我……我不小心走神了，脚下踩滑了……”她说着低下头，看向自己沾了泥水的裙摆，表情自责得近乎痛苦，“都是我不好。我本来想喝下去的，我真的想喝的，可是……可是……”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滴泪珠正好落在顾长宁扶着她肘部的手背上。
顾长宁握着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事，人没事就好。一碗粥而已，洒了就洒了。”
然后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洛溪瑶的脚踝。她刚才滑倒的时候，左脚是先着地的，然后是脚踝。
正常来说，被湿苔滑到的人脚踝会往外侧扭，身体重心会完全偏掉。但洛溪瑶没有。她的脚踝在一瞬间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脚掌精准地踩住了石板边缘，让整个身体保持住了一个“看起来要摔倒但实际上完全可控”的重心。
这个细节太细微了。如果不是近在咫尺、如果不是他的手正扶着她，他本不会注意到。
洛溪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二师兄，粥没了……要不我再去给大师姐熬一碗？我这就去……”
“不必了。”顾长宁说。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扶着她肘部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粥没了。洛溪瑶没有喝。沈璃月赢了。
这个认知像一片薄薄的冰片，无声无息地划开了他方才的笃定。他看着洛溪瑶的脸，那张脸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楚楚可怜的，可此刻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她抢碗时的那一声尖叫，和她滑倒时那个过于精准的脚踝调整。
她是能拿住那碗粥的。如果她真的想喝，她完全可以稳住身形再喝。但她没有。她让粥洒了。
沈璃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快得像在打招呼。
“愿赌服输哦。”
洛溪瑶猛地抬起头，看看沈璃月，又看看顾长宁，泪痕未的脸上浮起真切的茫然：“什么赌约？师姐在说什么？”
顾长宁没有回答她。
他看着洛溪瑶的脸，沉默了片刻。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不是怀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缓慢的、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了悟。像一层薄雾被晨风吹散，露出了底下不太好看的岩石。
然后他垂下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师妹，你是能拿住那碗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