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攥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在采石场边缘蹲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在等。等那个可能还在附近的人出现，或者等自己确认周围确实安全。天玑的神识感应被催到了极限——虽然残破状态下的感应范围只有二三十丈，但在这个距离内，任何灵气波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没人，”天玑终于开口，“至少附近三十丈内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你可以放心了。”
陈凡没有放心。他站起来，把赤铁矿包好塞进芥子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采石场。走的还不是来时的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侧的山脊翻回杂役房。社畜守则第八条——发现异常之后，原路返回等于告诉对方你的行动轨迹。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孟轻舟不在铺上，大概又被派去膳堂帮忙了。陈凡把门闩好——虽然那个破门闩形同虚设——然后盘腿坐在铺上，从芥子戒里取出那块赤铁矿，放在面前。
近距离观察，这块石头的伪装确实做得很巧妙。赤铁矿本身是凡铁矿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神识扫过去就跟扫一块普通石头没有区别。但如果你盯着它看得够久，就会发现它的表面纹理有一处极细微的不自然——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接缝，沿着石头的侧面走了一圈。
陈凡试着用力一掰。石头沿着那道接缝整齐地裂成了两半。
里面是中空的。一颗拇指大小的玉髓静静地嵌在空腔正中央，通体碧绿，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一股精纯的木属性灵气从玉髓中散发出来，虽然量不大，但品质极高——比他在矿脉里见过的任何灵石都要纯净。
“木灵玉髓，”天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筑基期修士用来温养木属性功法的最佳灵材。这种东西在东荒很少见，一般只有中州才产。这块虽然不大，但很高，拿出去卖至少值一百灵石起步。”
陈凡拿起木灵玉髓，翻来覆去看了看。玉髓的底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体和他在丹房密室里看到的初代掌教手书风格不同——这笔字更细、更锋利，透着一股冷厉。
“东西暂存于此。若三月未取，便是死了。有缘者自取。”
没有署名。
陈凡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后背微微发凉。
“这个人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低声说，“他把木灵玉髓藏在这里，给自己设了三个月的期限。如果他三个月内没回来取，就说明他已经死了。”
“三个月，”天玑琢磨了一下，“从赤铁矿的切割痕迹来看，最多也就一两个月。也就是说，留下这块玉髓的人，现在可能还在三个月期限内。”
“也可能已经死了。”
“也可能就在青岚宗附近。”天玑补充道。
一人一鼠同时沉默了几息。
一个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手法老练、可能正潜伏在青岚宗附近的陌生人。这个信息的分量，比木灵玉髓本身重得多。青岚宗在东荒虽然只是二流宗门，但山门大阵始终开着，外人很难无声无息地潜入。如果这个人能在青岚宗附近自由活动而不被发现，那他的修为可能比筑基后期更高——或者他本就是青岚宗内部的人。
“你觉得是哪种？”陈凡问。
“都有可能，”天玑难得没有嘴贱，“但不管是哪种，你拿了人家的玉髓，就等于欠了人家一条因果线。修仙界的因果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拿了别人的东西，迟早要还。”
“那我还回去？”
“还回去嘛？他都写了‘有缘者自取’，你拿到就是你的缘分。我只是提醒你，万一以后遇到这块玉髓的原主人，别忘了你欠他一个情。”
陈凡把木灵玉髓小心地收进芥子戒，又把裂成两半的赤铁矿壳重新合上，也一并收好。伪装用的矿壳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能把灵物封得连神识都探查不到的技巧，学会了对苟道只有好处。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躺下休息，门被推开了。孟轻舟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装着两个杂粮饼子和一小碟咸菜。
“膳堂今天剩的，我给你捎了一份。”他把碗放在陈凡铺位旁边，然后往自己铺上一倒，长长地吐了口气，“累死我了。膳堂那帮人把杂役当驴使，我一个人洗了三大盆碗。早知道就在矿上搬石头了，至少不用沾水。”
陈凡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冷硬的杂粮饼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这是前世加班养成的习惯，再难吃的饭也要吃，因为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你今天没去矿脉？”孟轻舟问。
“去了。下午去的，了半天。”
“听说了没？马宏那事有新进展。”孟轻舟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憋了一肚子八卦，“执事堂让他三天内补齐杂役的月俸，他凑不出来，就去找人借。结果外门从上到下没一个人借给他——连他以前的师兄都不借。最后他把自己压箱底的两件低阶法器都卖了，才勉强凑够数。”
“两件法器卖了多少钱？”
“听说不到四十灵石。他急卖嘛，被人压价压惨了。”孟轻舟摇头晃脑，“这叫什么？这叫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以前压榨杂役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今天。”
陈凡嚼完最后一口饼子，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清楚，马宏不会就这么认栽。一个人在短期内失去了名声、灵石、人脉和法器，要么会消沉下去，要么会变得比之前更不择手段。以马宏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前者。
“马宏的禁足是七天，”陈凡说，“七天后他会出来的。”
“出来又能怎样？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知道，”陈凡把空碗放在一边，“但被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和工作无关的case。但孟轻舟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他侧头看了陈凡一眼，发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室友正在闭目养神，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天深夜，陈凡被左手掌心的灼热感惊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掌心那道裂纹正在发光——很微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但热量是实打实的，像有人拿一烧热的针在他掌心轻轻划动。裂纹的分叉又往前延伸了一截，现在已经越过了手腕，正往小臂的方向缓慢生长。
“天玑，”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感觉到了，”天玑的语气很不平静，“石室里的那块碎片——就是嵌在岩壁上的黑色金属碎片——刚才忽然发出了一次很强的灵力波动。很短暂，只有一瞬，但方向很明确。”
“什么意思？”
“它在召唤。或者说，它在回应你的裂纹，”天玑顿了顿，“陈凡，你手上的这道裂痕，和散落在各地的天机盘碎片之间有某种共鸣。你每次修为提升、或者靠近碎片的时候，裂痕就会生长，碎片也会做出回应。”
陈凡盯着掌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这道裂痕——”
“是一个路标，”天玑的语气复杂，“你的身体在变成天机盘碎片的地图。裂痕越长，地图越完整。等到裂痕把该连的地方都连上的时候，所有碎片的位置都会清清楚楚地刻在你身上。”
“好处呢？”
“你能找到所有碎片。”
“坏处呢？”
天玑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一贯的贱兮兮，多了一种陈凡从没听过的、认真的不安。
“坏处是——其他在找碎片的人，也能通过你找到碎片。”
陈凡把手掌合上，重新闭上眼睛。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呼吸平稳，表情平静，但识海深处，天玑能感觉到他的神识正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突然开启了高速模式的机器。
良久，他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就让他们来。”
“你一个炼气一层——”
“我说的是以后。等他们来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天玑没有接话，但它的尾巴尖悄悄翘了起来。
这只老鼠这辈子——不对，加上上辈子——见过无数豪言壮语的大能。但面前这个连豪言壮语都说得像产品规划书一样的社畜，让它觉得莫名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