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爸,大过年的,您这是啥?”
“啥?”爷爷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我七十三了,还能看着我孙子穿成这样过年?你们不管,我管。”
他看着我。
“长安,去收拾东西。跟爷爷走。”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那只开胶的鞋发出吧嗒一声。
我看了看爸。他别着脸,不看我。
我看了看妈。她嘴唇动了两下,没拦。
我看了看子豪。他缩在沙发角里,眼神有点慌,但也没站起来。
我回了东屋,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书包。
两件换洗内衣,一条秋裤,一本数学笔记,一支圆珠笔,身份证。
总共塞了半个书包,还空着大半。
我走出堂屋的时候,经过子豪身边。
他那件新羽绒服的商标在领口晃,我闻到衣服上淡淡的新布料的气味,有点刺鼻。
我在他身边停了一秒。
他没抬头。
院门在身后关上。
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里面没有人追出来。
我跟着爷爷走在村口的水泥路上。
北风从田埂那边灌过来,灌进我袖口的破洞,灌进我开胶的鞋缝。
我的脚趾头冻得发红,每走一步,鞋底打一下地面,吧嗒,吧嗒,吧嗒。
爷爷走在前面,背上扛着蛇皮袋,步子不快,但很稳。
走了二百米,他停下来。
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冷不冷?”
“不冷。”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把蛇皮袋放下来,解开绳口,从里面掏出一件羊毛衫。
灰色的,有点旧,但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穿上。”
我接过来。羊毛衫摸着软,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套上去的时候,袖口刚好盖住那个破洞。
爷爷重新扛起袋子,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说了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长安,跟爷爷到镇上住。爷爷不让你受委屈。”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下去了。
“嗯。”
刘叔的三轮车在村口等着。
我们坐上去,三轮突突突地往镇上开。
我坐在车斗里,抱着书包,看着村子越来越小。
堂屋的灯亮着。
没有人出来送。
到了镇上,爷爷的家在老街尽头。
一栋两层的老砖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但院子里打扫得净净,窗台上摆着两盆蒜苗,绿油油的。
进屋之后,爷爷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
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漆掉了一半。
水很烫,我两只手捂着杯子,手指头慢慢暖过来,从发木变成发痒,最后变成刺刺的一阵一阵的麻。
爷爷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黄果树,三块五一盒。
他点上一,吸了两口,烟雾糊了他半张脸。
“长安。”
“嗯。”
“爷爷跟你说个事,你听完了别声张。”
我放下杯子。
爷爷吸了口烟,食指弹了弹烟灰,掉在搪瓷烟灰缸里,砸出一小团灰雾。
“你知道镇上中心街,临江商贸城对面那三间门面房不?”
我想了想。中心街是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临江商贸城是镇上最大的批发市场,对面那一排门面房我有印象,一间卖五金,一间做早餐,一间租给了手机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