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我看着这三个人站在我面前。
七年。我嫁进这个家七年。给婆婆调理风湿，给高建国的同事看头痛脑热，给这个家里每个人当免费的保姆。
换来的是被按在手术台上拆零件。
“我女儿在哪？”
“婉婉在楼下大厅坐着呢，一会手术完你想看就看。”高建国摆了摆手，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一个人？”
“让护工看着呢，你那么多心嘛。”
他连这句话都说得不耐烦。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病号服外面的手腕。银链子贴着皮肤，凉的。
“行。”我说。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说行。我捐。一个小时之内推我进去。不然我改主意。”
我的声音很平。平到高建国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选择了不深想。
“好。我现在就去通知手术室。”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若溪，这件事过了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门关上了。
我把手收进被子里，用右手食指按住左腕内侧一个位置。
我的心跳从九十降到了六十二。
然后我闭上眼睛。
高建国出门之后不到十分钟，房间里又涌进来三个人。
大姑姐高丽华，二叔高建军，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件驼色大衣，手里提着个橘色的名牌包。
“弟妹，你想通了就好啊。”大姑姐坐到我旁边，拍着我的手背，指甲油是新做的酒红色，”子轩才六岁，那么小的孩子，你不忍心看着他受罪对不对？”
二叔站在床尾，一句话没说，只是拿眼睛盯着我看。像看一只被圈在笼子里的兔子，确认它没有逃走的可能。
我没接大姑姐的话。我在看那个提包的女人。
她站在门边，没有坐下。妆化得很精致，但眼下的遮瑕盖不住青黑色。她一直在看我，目光很复杂，有一丝愧疚，又有一大片紧张。
“这位是？”我问。
高丽华和二叔同时看向那个女人，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尴尬。
门外高建国的声音传进来：”让她进来吧。反正都知道了。”
那个女人走到我床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的轻：”你好。我叫陈芳。子轩是我儿子。”
这就是那个小三。
我盯着她。她比我年轻，看着不超过三十岁。说话的姿态很得体，像是受过训练。
“你儿子多大得的病？”
“两岁确诊的。”陈芳的手指在包带上绞了一下，”一直在做保守治疗，今年突然恶化了，大夫说必须换肾。”
“两岁。”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我嫁进高家七年。婉婉今年五岁。也就是说，我女儿刚出生那年，高建国已经有了这个私生子。
“那配型呢？全国的肾源库你们不找，偏找到我头上？”
房间里又安静了。
大姑姐清了清嗓子：”弟妹，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子轩的血型比较特殊，库里一直没有合适的。建国去做了配型筛查，发现你的匹配度最高。”
“所以你们全家都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回答。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二叔、大姑姐、婆婆。从头到尾，知道高建国有个私生子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