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屏幕都是“正义”、“感动”和“正能量”。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声。我站起身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
我妈陈秀兰正蹲在地上,就着龙头里放出来的冷水,用一块用烂了的丝瓜瓤,用力地擦洗着那个装绿豆汤的大塑料桶。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沾满了她长满冻疮疤痕的手指。
“妈,别洗了,明天不出摊了。”
“蔓蔓,妈就是觉得可惜,那些肉和菜,扔了造孽啊。”
我看着倒在角落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
为了熬那两桶绿豆汤,我妈今天特意去超市买了八块钱一斤的好绿豆,还有五块钱一包的白砂糖。
她把身上仅剩的一百多块现金全花光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那几个在外打工、不容易的中暑孩子。
“妈,你知道他们在网上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是不是说我送的汤甜?”
我看着我妈那双清澈、有些期盼的眼睛,口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我没法告诉她,在小江那条点赞破百万的视频里,她被贴上了“黑心商贩忏悔认输”的标签。
她纯粹的善良,变成了别人升华正义形象的垫脚石。
在这个由算法和数据筑起的互联网世界里,我妈这样的人是失语的。
她用的是每个月只有十五块话费套餐的红辣椒老人机,屏幕只有巴掌大,除了接听电话和接收语音短信,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打开网页。对她而言,网络只是一个能发出“微信收款九元”声音的黑盒子。
两端的世界,隔着一条巨大的、无法逾越的数字鸿沟。
一端是豪华房车里,吹着十八度空调、手里拿着最新款平板电脑、用流水线文案纵舆论的年轻团队。在他们眼里,工地、工人、大妈,全都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痛点”、“素材”和“引流工具”。
另一端是凌晨三点半的农贸市场,是四十度高温下的漫天黄土,是一个饭盒只赚一块五毛钱、却连菜叶都要洗上三遍的老实人。
“妈,明天你歇着,我去工地看看。”
“蔓蔓,你别去跟人家吵架,那几个娃儿心不坏,今天还谢我来着。”
我帮她关掉水龙头,扶着她走回房间。
第五天中午,我一个人去了新城开发区工地。我没有推三轮车,只是背了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只大容量的保温杯,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工地上空依旧烈当头。
小江的豪华房车周围依旧人头攒动。两块钱的爱心盒饭像是有着无穷的魔力,吸引着方圆两公里内所有的建筑工人。长长的队伍排出去了上百米,工人们在烈下暴晒着,一边擦汗一边伸长脖子往前看。
我走到不远处的一家小卖部里,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静静地看着。
小江团队的五个年轻人明显没有前几天那么热情了。
负责盛菜的女生敷衍地挥动着手里的勺子,连看都不看眼前的工人。小江手里拿着麦克风,说出来的台词和前几天一模一样,连语调的起伏都没有变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厌烦,只有在摄像机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才会瞬间挤出那种招牌式的、充满活力的微笑。
老赵坐在我旁边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两块钱的饭盒,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