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桐桐的衣物从柜子里一件件取出来。粉色棉袄、格子裙、小羊毛背心、一双红色雨靴。
还有那件出生时裹着她的襁褓布,浅黄色的棉布,边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是沈念柠怀孕时自己绣的。
她把所有东西抱到院子里的铁皮碳炉前。
炉火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衣服一件件投进去。小羊毛背心烧得最快,缩成一团黑色的焦块。红色雨靴烧出刺鼻的塑胶味。
最后是那封信。
她蹲在炉前,写了整整两页纸。写桐桐小时候第一次叫妈妈,写桐桐三岁时在公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写桐桐四岁时偷偷把自己的饼塞进沈念柠口袋里说”妈妈你也吃”。
纸页投入火中,火舌卷起来,字迹扭曲、变黑、消失。
“桐桐,收到妈妈的信,记得来梦里找我。”
她站起来。
拎着行李箱和一只蓝色帆布包走到门口。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放着桐桐的发卡——一只塑料草莓,红色的漆面已经磨掉了一半。
她正要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团长!团长!”
是姜战翎的勤务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
姜战翎从周婉清的房间里走出来,衬衫领口松着,眉头不耐烦:”什么事?”
“禁闭室打扫的时候发现的——”勤务兵把纸递上去。
姜战翎接过来。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上面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很多笔画都是错的。
第一张:
“对不起爸爸,桐桐错了。桐桐不应该碰姐姐的画。桐桐以后再也不了。”
第二张:
“爸爸,桐桐很勇敢!桐桐没有哭!”
“爸爸,这里好黑,桐桐好疼,有好多虫子……”
“爸爸,救救桐桐……”
最后四个字越写越小,笔迹越来越轻,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
姜战翎的手指开始发颤。
“什么虫子?禁闭室里哪来的虫子?环境这么差怎么没人上报——”
话还没说完,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另一个战士跑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白色的瓷坛,小小的一只,上面贴着一张白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姜雨桐。
“团长……火葬场那边送来的……说是……说是您女儿的……”
姜战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沈念柠站在门槛上,手里拎着行李箱,背对着屋内的光。暮色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成一片暗影。
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块烧尽了的炭,黑得没有任何光。
“沈念柠——”姜战翎的声音变了调,”桐桐……桐桐她——”
沈念柠没有回头。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那声响在整个院落里格外清晰,因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念柠!你站住!”
姜战翎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手指像铁箍一样扣进她的皮肉。
沈念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片皮肤上有一圈淡黄色的旧伤痕——上一次被他扣住时留下的。
“你看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这辈子抓过桐桐的手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