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知道还签?”
“因为你没有瘫。”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车队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路,道路两侧是高大的法桐,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你赌我能翻盘。”他的声音低了半度。
“我赌你不想死。”我说,”一个不想死的人,被人开了死亡证明送进冷库,他一定有要算的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呢?你有要算的账吗?”
我想起爷爷被推倒在巷子里的画面,想起三轮车被踹翻的声音,想起饭盒里凉透的粥。
“有。”
“那就好。”他的语气忽然轻了,像是做成了一笔交易,”明天开始,你是霍家少。霍家的大门对你敞开,你需要什么,开口就行。”
“我要见我爷爷。”
“明天早上,有人送你去。”
我点了点头,转回去看窗外。
车队驶入一座庄园的大门,铁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至少今晚,没有人再能把我锁起来。
第二天一早,一辆车把我送回了殡仪馆后巷。
三轮车已经被人修好了,停在老位置。轮子换了新的,车斗里净净。
爷爷蹲在巷口,正拿铁丝绑一个松了的纸板捆。
看见我走过来,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绑。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没抬头:”那边好不好?”
“还行。”
“吃得惯吗?”
“吃得惯。”
他把纸板捆好,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转过身看着我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
“瘦了。”
我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塑料瓶往三轮车斗里扔。
“爷爷,三轮车谁修的?”
“不知道。昨天早上出来就发现修好了,还搁了一箱牛在车座上。”他嘀咕着,”八成是刘叔他们心疼我。”
王姨从纸扎铺子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上下检查:”寒枝!你没事吧?我给你打了好几十个电话都打不通!你爷爷嘴硬不说,可我看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烟一接一。”
“手机被没收了,昨天才拿回来。”
王姨骂了一串脏话,然后压低声音:”那个周家到底什么来头?你爷爷的三轮车是他们弄坏的?”
“嗯。”
王姨气得跺脚:”你怎么不报警?”
“没有用。”我蹲在三轮车旁,把最后几个瓶子码好,”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爷爷在身后闷声说了一句:”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心我这边。我活了快七十年了,不怕他们。”
我站起来回头看他。
他的背比以前佝偻了,手上的冻疮裂了新口子,脸上的褶子比半个月前深了不止一层。
但他站在那堆废纸板和塑料瓶中间,腰杆挺着,像棵长在废墟里的老槐树,扎得死牢。
“爷爷,等过一阵子,我接你走。”
他摆了摆手:”我哪儿也不去。这条巷子我待了一辈子了,谁来了也撵不走我。”
我在后巷陪爷爷待了一个上午,帮他把废品分拣好,拉着三轮车去回收站跑了一趟。
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周娇娇的声音。
“姐姐,昨天没来得及跟你说声恭喜呢。”她的语气甜得发假,”霍少爷恢复得真好,我们全家都替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