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了一条长文,说他被一个所谓师父剥削了一年半,没有工资、没有人身自由,最惨的时候连续开十二个小时车没合眼,师父在旁边睡大觉。
文章末尾写道:“这种打着师徒感情旗号的剥削,比黑心公司还可恨。公司至少还给你上社保。”
底下跟了四百多条评论,全是骂我的。
我读完第一遍的时候,手指已经捏得发白了。
一年半。
我教他认路、教他认车况、教他算运费。
他第一次倒车入库压了线,被货场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是我替他赔的笑脸。
他第一次跑滇藏线高反发烧三十九度,是我半夜背着他进了理塘的卫生院。
他在西宁服务区跟人起冲突被扣了车,是我从成都空放八百公里过去帮他平的事。
这些东西,那篇文章里一个字都没提。
评论区里有个ID叫“老货运人”的留言被顶到了最前面:“徒弟不是免费劳动力,人家也是人,不是你郁岚的私有财产。”
我认识这个ID,是货源平台上抢过我单的另一个车队的调度。
还有一个人写道:“据说她要求徒弟一年后才能自己跑车,这不是捆绑是什么?”
我没再往下看,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第七天,货运平台的一个板块里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写着:“郁岚那个白眼狼徒弟,我来扒一扒。”
帖子是老刘发的。他把我这些年跑过的线路、带过的徒弟、没出过一次事故的安全记录全部贴了出来。然后贴了一张宋宁远刚入行时的发车记录——那一年半,他只跑了十七条线,十八条以上的线路我一条都没让他碰过。
老刘在帖子里问:“有没有一种可能,郁岚不让他跑全线路,是因为他能力还不到?”
这条帖子很快被宋宁远那条长文的评论区淹没。
但有一条评论我一直记着。是个跑川藏线的老司机留的:“宋宁远的技术,跑高原线就是找死。郁岚心里清楚,所以一直没让他碰高原线。这是在保他的命。”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存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
第八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宋宁远挂靠的那家物流公司打来的。
“郁师傅,宋宁远的车我们检查过了,有几个隐患他不想修,我们建议他修,他说他没毛病。你是他师父,你能不能跟他讲讲?”
我沉默了两秒。
“他的车,他自己做主。”
“可是那批货是冷链,跑的是滇藏线。”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滇藏线。
“郁师傅,他那台德龙是二手车,刹车片和冷却系统都有问题。你是行家,你比我清楚这种车跑滇藏线是什么后果。你不管他,万一出事呢?”
我没接话。
“你再考虑考虑。”对方挂了。
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我太阳突突跳。
烂摊子是他的,路也是他的。
下午我去了一趟物流园。停车场的保安老周看见我,从岗亭里走出来递了烟:“郁姐,你那台J7呢?好久没见你发车了。”
“过户了。”
“过户?”他瞪大眼睛,“你不跑车了?”
“跑够了。”老周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那个徒弟的车,今天早上六点从我这儿出去的。拉了一车医疗器械,跑的是林芝。我看了一眼他的轮胎,右后轮花纹都快磨平了。我想提醒他,他没停。”